第二天清晨,陈默被手机震动惊醒。
是郑国锋的电话,语气罕见地急促:“陈默,出事了。北部新区管委会今早发布消息,说‘芯云谷’项目已与日本三井物产签署战略合作备忘录,首批引进三条8英寸特色工艺生产线,预计明年一季度动工。”
陈默坐起身,看了眼时间——东京早上六点十分,国内应该刚过五点。
“消息来源可靠吗?”他问,声音还带着睡意。
“北部新区官网刚发的通稿,省里的媒体已经开始转载了。”郑国锋说,“更关键的是,通稿里特别提到,三井物产将‘优先保障芯云谷项目的关键材料供应’。”
陈默彻底清醒了。他下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东京的天刚蒙蒙亮,街道空荡,只有清洁工人在打扫。
“这是针对我们的。”他说,“三井一边和中村谈收购,一边和北部新区签合作,两头下注。”
“不止。”郑国锋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刚接到省里的风声,说今天上午的省长办公会,可能会讨论‘优化集成电路产业布局’的议题。有人建议,把江州和北部新区的项目‘统筹考虑’,避免重复建设。”
统筹考虑,这四个字在官场上往往意味着资源整合、权力重组。
“赵书记知道了吗?”
“知道了,他让我通知你,尽快回国。”郑国锋顿了顿,“另外,赵书记让我问你,和日本那边的合作,还能不能推进?”
陈默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能,但需要时间。中村社长下个月才会来考察,在此之前,三井的收购压力会一直存在。”
“下个月太晚了。”郑国锋语气沉重,“省长办公会今天开,省领导小组会下周开。如果在这期间,北部新区宣布了具体的时间表和投资额,而我们还停留在‘小批量试产’阶段……”
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在官场上,时间就是政治资本。
“我改签机票,今天就回。”陈默说。
“好。另外……”郑国锋犹豫了一下,“何卫东昨晚收到一封匿名信,说晶圆厂的sra良率数据‘可能存在问题’,暗示我们虚报进度。”
陈默心中一沉:“谁寄的?”
“不知道,信封是打印的,邮戳是江州市区。”郑国锋说,“但信的内容很专业,提到了几个具体的工艺参数。何卫东已经让张铭重新核查数据了。”
“这是内外部同时施压。”陈默总结道,“外部有三井和北部新区的联合攻势,内部有人想动摇我们的技术基础。”
“对,所以你要尽快回来稳定局面。”郑国锋说,“赵书记这边会尽量拖延省里的决策,但最多一周。”
挂掉电话,陈默立即打开电脑查机票。今天最早一班回国的航班是上午十一点半,到上海转机,晚上八点能到江州。
他订了票,然后开始收拾行李。
动作很快,但脑子转得更快。三井和北部新区的合作备忘录,显然是钱副总在背后推动的结果。而匿名信事件,则说明江州内部也可能有被收买或动摇的人。
这两件事同时发生,不是巧合。
收拾到一半,麦克打来电话:“陈,你看今天的《日经新闻》电子版了吗?”
“还没,怎么了?”
“有一篇关于三井物产扩大在华半导体投资的报道,提到了和北部新区的合作。”麦克语速很快,“但有意思的是,报道里也提到了中村精密,说‘有消息称该公司可能被三井收购,以加强材料供应能力’。”
陈默打开电脑搜索,很快找到了那篇报道。内容基本和麦克说的一致,但在文章末尾,记者加了一段评论:
“值得注意的是,就在三井宣布与北部新区合作的同时,该公司也在接触一家日本本土的中小材料企业。这似乎反映了日本商社在当前国际环境下的双重策略:一方面加强与中国的产业合作,另一方面也在整合本土资源以应对供应链风险。”
这段话写得很有技巧,表面客观,实则暗示了三井的算计。
“这篇文章是谁写的?”陈默问。
“我查了,记者叫佐藤健。”麦克说,“等等,佐藤健……这个名字有点熟。”
陈默也想起来了——飞机上邻座的那个日本人,东京精密的员工。
“是他。”陈默说,“我在飞机上遇到过,还交换了名片。他当时就问过是不是来做封装材料的。”
“这么巧?”麦克有些怀疑,“还是说他早就知道什么?”
陈默回忆起飞机上的对话细节。佐藤主动搭话,主动递名片,主动提到封装材料……现在看来,可能不是偶然。
“麦克,你能查到东京精密和三井的关系吗?”陈默问。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声,几分钟后,麦克回答:“查到了,东京精密是三井物产控股的子公司,持股比例51。也就是说,佐藤健其实是三井的员工。”
一切都说通了。佐藤在飞机上主动接触陈默,是为了摸底;他写这篇报道,是为了给三井的策略造势;而他在文章中特意提到中村精密,可能是想施加舆论压力,促使中村接受收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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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一招连环计。”陈默说,“从飞机上就开始布局了。”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麦克问,“还按原计划回国吗?”
“回,但要先做一件事。”陈默看了眼手表,早上七点,“帮我约中村社长,今天上午见一面,就说有紧急情况需要沟通。”
“这么早?他可能还没到公司。”
“那就去他家。”陈默说,“地址你有吗?”
麦克沉默了几秒:“有,但我得先问问他愿不愿意见。”
“告诉他,三井和北部新区签约的事,以及《日经新闻》的报道。”陈默说,“如果他还在犹豫,这些信息应该能帮他下定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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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八点半,东京都多摩地区的一处住宅区。
中村社长的家是一栋传统的日式独栋,有庭院,有矮墙,门口种着松树。陈默和麦克到的时候,中村已经穿着便服在茶室等候。
茶室里飘着线香的淡淡气味,榻榻米上摆着矮桌和坐垫。中村没有说话,只是示意两人坐下,然后开始泡茶。
动作很慢,很专注,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但陈默注意到,中村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年老的那种抖,而是压抑着情绪的那种。
茶泡好,三人各一杯。中村终于开口:“陈先生这么早来找我,是因为看到新闻了吧。”
“是的。”陈默直截了当,“三井和北部新区签约,承诺优先保障材料供应。这意味着,如果他们收购了贵公司,您的产品线将主要服务于华芯国际的项目,而不是我们。”
中村喝了口茶:“我知道。”
“那篇报道您也看了?”麦克问。
“看了。”中村放下茶杯,“佐藤记者昨天下午给我打过电话,询问公司是否考虑被收购。我说还在考虑,他就写了那篇文章。”
“他在施压。”陈默说。
“我知道。”中村重复道,声音很平静,“但这种施压,我已经经历很多次了。从银行催贷款,到大客户要求降价,再到现在的政治压力……做企业,从来都不容易。”
茶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庭院里隐约传来的鸟鸣。
“中村社长,我今天来,不是要说服您什么。”陈默说,“只是想告诉您两件事。”
中村抬起眼睛看着他。
“第一,无论您做出什么选择,我都理解。”陈默说,“企业经营要考虑生存,要考虑员工,要考虑未来。如果接受三井的收购能让企业活下去,那是一个负责任的选择。”
中村的表情微微动容。
“第二,”陈默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这是我们晶圆厂最新的良率报告。良率已经达到73,按现在的进度,一周内应该能到78,两周内到85的目标是有可能实现的。”
中村接过报告,仔细翻看。数据很详细,有每天的记录,有问题的分析和解决措施,还有下一步的计划。
这不是一份美化过的报告,而是一份真实的工作日志。
“你们很认真。”中村说。
“因为这是我们的唯一机会。”陈默坦诚地说,“江州是个小地方,没有政策倾斜,没有资本青睐,只有一群想做事的人。如果我们连技术这一关都过不了,就没有任何存在的价值。”
中村合上报告,沉默了很久。
庭院里,一只鸟落在石灯笼上,歪着头看着茶室里面。
“陈先生,您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中村突然问。
“什么?”
“被人当作棋子。”中村说,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情绪,“三井想收购我,不是看中我们的技术,而是看中我们在封装材料领域四十年的客户资源。华芯想通过三井控制我们,是为了打击你们。而你们……”他看向陈默,“你们至少是真心想合作。”
陈默没有否认:“是的,我们需要您的技术。”
“但你们能给我什么?”中村问,“除了联合研发的承诺,除了承担试产成本,除了一个下个月的考察邀请——你们能保证我的企业不被三井吞并吗?能保证美国不会进一步施压吗?能保证这场合作最后不会因为政治原因而中断吗?”
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
陈默深吸一口气:“我不能保证。”
中村眼中的光芒暗了下去。
“但我能保证的是,”陈默继续说,“我们会全力以赴。如果原料出问题,我们就找替代方案;如果工艺要调整,我们就投入研发;如果政治有压力,我们就寻找合规的路径。这条路可能很难,可能会失败,但只要还有一线希望,我们就不会放弃。”
他看着中村的眼睛:“中村社长,您做了四十年企业,应该比我更清楚——世上从来没有百分百的保证。唯一能保证的,是我们自己要不要去做,要不要去坚持。”
茶室再次陷入沉默。
这次,中村先笑了。不是开心的笑,而是带着苦涩和释然的笑。
“您说得对。”他说,“这四十年来,我每天都在面对不确定性。原料涨价,客户倒闭,技术更新,员工离职……没有什么是确定的。唯一确定的,是我每天早上还会去工厂,还会和技术人员讨论工艺,还会为每一个百分点的良率提升而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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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身,走到茶室门口,看着庭院。
“我父亲创立这家公司时,只有三个人,一台二手设备。”中村背对着他们说,“他说,做技术的人,要有自己的坚持。可以不赚钱,但不能做不好的产品;可以规模小,但不能没有追求。”
他转过身,眼神变得坚定:“三井的收购方案里,有一条是‘五年内不得进行重大技术投入’。他们想把我们变成稳定的供应链环节,而不是创新的技术公司。这违背了我父亲的遗愿,也违背了我这四十年的坚持。”
陈默和麦克都站了起来。
“所以,您的决定是?”陈默问。
“我会拒绝三井的收购。”中村说,“同时,我会加快韩国原料的验证。如果验证通过,我们就切换;如果通不过……”他顿了顿,“那我就亲自去美国,找那家原料公司的ceo谈谈。我做他们的客户三十年,总该有点情面吧?”
这最后一句,带着技术人员的倔强和天真,但也很动人。
“谢谢您的信任。”陈默深深鞠躬。
“不要谢得太早。”中村说,“下个月我去江州考察,如果你们的晶圆厂达不到承诺的水平,如果你们的团队没有做先进封装的能力,我还是会重新考虑。”
“明白。”
离开中村家时,已经是上午九点半。东京的早高峰还没完全过去,街上的车流依然密集。
回酒店的路上,麦克感慨:“中村这个人,真是个典型的技术派。不为利益所动,不为压力所屈,只认技术和诚意。”
“所以他才能做四十年好材料。”陈默说,“但也正因为这样,他的企业才一直做不大。”
“做大就一定好吗?”麦克反问,“tsc是很大,但它的每一个决策都要考虑股价、考虑股东、考虑政治。中村企业虽然小,但可以专注做自己想做的事。”
陈默想了想,点头:“有道理。或许,小而美的企业,才是真正健康的产业生态。”
到酒店后,陈默快速收拾好剩下的行李,办理退房。十点半,他和麦克在酒店门口告别。
“国内那边,我会继续盯着。”麦克说,“特别是经产省那边的动向,有消息随时通知你。”
“谢谢。”陈默握手,“这次多亏了你。”
“别客气,我也是在投资未来。”麦克笑道,“如果江州真的能做起来,我也算是参与了历史。”
出租车来了。陈默上车,摇下车窗,最后看了眼东京的街景。
这个城市给了他压力,也给了他机会。中村的坚持,佐藤的算计,山田的谨慎,钱副总的博弈……这一切构成了一个复杂的棋局。
而现在,他要回到另一个棋局中去。
车子驶向成田机场。陈默打开手机,查看国内的最新消息。
北部新区的通稿已经被多家媒体转载,评论大多看好。有分析称,这是“长三角半导体产业升级的重要一步”,还有专家预测,“芯云谷”项目将“改变区域产业格局”。
在这些报道中,江州很少被提及,即使提到,也是作为“早期探索者”一带而过。
陈默关掉手机,看向窗外。
高速公路两旁的风景快速后退,就像时间一样,从不等人。
他想起昨晚林洛书说的古籍修复——有些书页破损严重,修复师要一点一点拼接,有时一天只能修复几厘米。但就是这样缓慢的积累,最终能让千年古籍重见天日。
产业可能也是如此。没有捷径,没有奇迹,只有日复一日的坚持,一点一点的积累。
手机震动,是张铭发来的消息:“匿名信提到的工艺参数,我们核查了,数据没问题。但信里提到的问题,确实是我们正在攻关的难点。写信的人很懂行。”
陈默回复:“加强内部数据管理,所有关键数据必须两人以上确认。另外,准备一份详细的技术进展报告,我回去后要看。”
发送。
然后是秦风的微信:“国产材料分层率155,达标了!,但至少有了备份方案。”
陈默回复:“好。准备扩大验证,做批量稳定性测试。”
一条条消息,一件件事,像拼图一样在脑海中组合。良率、材料、工艺、竞争、博弈……每一块都重要,每一块都不能出错。
到达机场时,陈默看了眼时间——十点四十分,还有一个小时登机。
他办理完值机和托运,过安检,在候机厅找了个角落坐下。
打开电脑,开始撰写回国后的工作安排。从明天起,每一天都要有明确的目标,每一周都要有可交付的成果。
写到一半时,他收到何卫东的消息:“赵书记让我告诉你,省长办公会刚刚结束。暂时没有形成决议,但要求省发改委在一周内提交‘集成电路产业统筹发展方案’。”
一周。又是这个时间点。
陈默回复:“明白。我今晚八点到,九点开会。”
然后他继续写工作计划。
候机厅里人来人往,各种语言混杂。有人拖着行李箱匆匆赶路,有人坐在椅子上发呆,有人抱着孩子低声安慰。
陈默停下打字,看着这些陌生的人。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旅程,自己的目的地,自己的故事。而在这些无数故事的交叉点上,有一些节点正在改变历史的走向——比如江州的那个产业园,比如中村的那家小工厂,比如此刻在东京和江州之间往来的自己。
广播响起登机通知。
陈默合上电脑,收拾好东西,走向登机口。
飞机起飞时,东京在舷窗外渐渐变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光点,消失在云层之下。
陈默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接下来的七天,将决定很多事情的走向。
而他必须做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