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的江州，空气中已经有了明显的秋意。
产业园里的梧桐树叶开始泛黄，偶尔有几片飘落，在水泥路上打着旋儿。晶圆厂的厂房在秋阳下反射着冷硬的光，门口进出的人员依然步履匆匆。
陈默站在管委会办公室的窗前，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送到的文件。文件的红色抬头很醒目：“国家发改委关于组织申报‘特色工艺集成电路产业创新中心’的通知”。
何卫东站在一旁，表情兴奋：“陈组长，这是个好机会！如果能申报成功，不但有资金支持，还能获得国家级平台的背书。”
陈默没有立即回应。他仔细阅读文件内容，眉头渐渐皱起。
申报条件很严格：要求申报单位在特色工艺领域有“国内领先、国际先进”的技术水平；有完整的“设计-制造-封装-测试”产业链；有明确的商业化路径和市场规模；还要有持续创新的机制和能力。
更关键的是，申报材料需要在两个月内提交，而且必须是省里推荐上报。这意味着，首先要通过省里的评审。
“时间很紧。”陈默放下文件，“而且竞争会很激烈。华芯那边肯定会报，还有其他几个省的产业园区。”
“但我们有优势啊。”何卫东说，“特色工艺是我们的主业，产业链虽然小但完整，商业化也有实际案例。最重要的是，我们有sei的认证，这在国际认可度上是加分项。”
“这些是优势，但不是绝对优势。”陈默走到白板前，开始画分析图，“华芯有规模，有政策支持，有国际合作关系。其他园区可能有更先进的技术，更大的市场。我们要脱颖而出，必须找到独特的切入点。”
“什么切入点？”
陈默在白板上写下四个字：“中小赋能。”
“什么意思？”
“不是做大做强，而是做小做精；不是服务大企业，而是赋能中小企业。”陈默解释道，“国家现在强调‘专精特新’，鼓励中小企业走专业化、精细化、特色化、新颖化道路。我们的模式正好契合——为中小设计公司提供特色工艺制造服务，帮助他们把创意变成产品。”
何卫东眼睛亮了：“这个角度好！既有政策高度，又有实践基础。
“但需要数据支撑。”陈默说，“何卫东，你立即组织团队，统计园区所有企业的数据：企业规模、技术领域、产品类型、市场表现、成长速度特别是要突出我们在帮助中小企业成长方面的作用。”
“明白！”
“另外，”陈默顿了顿，“联系张铭和秦风，让他们准备技术材料。要突出我们在特色工艺上的深度，而不仅仅是广度。比如高压功率器件、射频芯片、传感器这些细分领域，我们要有具体案例和性能数据。”
“好！”
何卫东匆匆离开。陈默重新拿起那份文件，反复阅读。申报国家级创新中心，这不仅是资金和政策的问题，更是对江州模式的一次全面检验。
如果成功了，江州将从地方探索升级为国家试点，影响力完全不同。
如果失败了，可能会动摇外界对江州模式的信心。
压力很大，但值得一试。
下午，陈默召集了核心团队开会。当他把申报国家级创新中心的想法说出来时，会议室里先是安静，然后沸腾了。
“国家级？我们能行吗？”张铭第一个质疑，“我们的技术虽然不错，但和国内一流水平比还有差距。”
“不是比全面实力，是比特色优势。”陈默说，“文件明确说了是‘特色工艺’创新中心。在特色工艺这个细分领域，我们有机会。”
杜晓明思考着：“如果真能申报成功，对我们设计公司是重大利好。国家级平台的资源、品牌、政策，都会带来更多机会。”
“但前提是能成功。”徐敏杰更实际，“两个月准备时间，要跟华芯这样的巨头竞争，难度不小。”
“所以我们要找到自己的独特价值。”陈默在白板上写下刚才想到的“中小赋能”理念，“我们的核心价值不在于技术多先进，而在于模式多有效——如何用有限的资源，服务最多的中小企业，催生最多的创新。”
王海涛点头：“这个思路对。我在行业里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有创意的小公司，因为找不到合适的制造资源，最后创意胎死腹中。江州如果真能建成一个专门服务中小企业的创新中心，确实填补了市场空白。”
讨论持续了两个小时。最后，团队达成共识：申报，而且要全力以赴。
散会后，陈默留下了郑国锋。
“郑书记，这事需要市里支持。”陈默说，“申报材料需要市政府盖章，还需要赵书记去省里做工作。”
“赵书记那边我去沟通。”郑国锋说，“但陈默，你要想清楚，一旦申报，就没有退路了。成了，皆大欢喜；不成，可能会影响现在的局面。”
“我明白。”陈默说，“但有些机会，不抓住就错过了。江州需要上一个台阶，不能永远停留在地方园区的层面。”
，！
郑国锋看着他，点点头：“好，我支持你。赵书记那边，我明天就去汇报。”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接下来的几天，产业园进入了新一轮的忙碌。技术团队在整理工艺数据，市场团队在统计企业案例，行政团队在准备申报材料。每个人都知道时间紧迫，但每个人都干劲十足。
周五晚上，陈默加班到九点才回家。林洛书在客厅等他，桌上放着已经凉了的饭菜。
“又这么晚。”她起身要去热菜。
“我自己来。”陈默拦住她，“你先休息，明天不是还要去修复室吗？”
“没事，不累。”林洛书还是把菜端进了厨房，“你坐着吧，很快就好。”
微波炉嗡嗡作响，厨房里飘出饭菜的香气。陈默坐在餐桌前，看着林洛书忙碌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愧疚。
婚期越来越近，他却越来越忙。婚宴的很多细节，都是林洛书和林父林母在操持，他几乎没怎么过问。
“洛书，对不起。”他轻声说，“婚礼的事，我都没怎么管。”
林洛书把热好的菜端出来，笑了笑：“你忙的是正事。婚礼的事有我和爸妈呢，你不用操心。”
“可是”
“没有可是。”林洛书在他对面坐下，“陈默，我选择你，不是选择安逸的生活，是选择和你一起做有意义的事。你现在做的，就是最有意义的事。我支持你，发自内心地支持。”
这话让陈默眼眶发热。他握住林洛书的手：“谢谢。”
“快吃饭吧，菜又要凉了。”
简单的一餐，简单的对话，但温暖而踏实。
饭后，陈默主动洗碗。林洛书在客厅整理婚礼请柬的邮寄名单，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请柬都印好了，明天开始寄。”林洛书说，“爸说，要请你单位的人都来热闹热闹。”
“嗯，应该的。”陈默擦干手，走到客厅，“洛书，申报国家级创新中心的事，你觉得能成吗？”
林洛书抬起头，看着他：“我不知道能不能成，但我知道，你应该去做。就像修复古籍，有些残片破损严重，看起来根本没有修复的可能。但只要你开始做了，一点一点拼，一片一片补，最后总能看出原来的样子。”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结果重要，但过程同样重要。”林洛书认真地说，“即使这次申报不成功，你们准备材料的过程，梳理思路的过程，反思总结的过程，都会让江州变得更清晰、更扎实。这本身就是收获。”
这番话让陈默豁然开朗。是啊，太执着于结果，反而可能迷失在过程中。把过程做扎实，结果自然水到渠成。
周末，陈默没有休息，而是去了产业园。
虽然是休息日，但文档中心里依然有人加班。他走进去时，看到几个年轻工程师正在讨论什么，白板上画满了工艺流程图。
“周末也不休息？”陈默问。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抬起头，不好意思地笑了：“陈组长，我们在整理高压功率器件的工艺数据。发现有些早期实验记录不全，正在想办法补。”
“怎么补？”
“我们找到了当时的实验员，他现在在封装厂工作。我们约了他下午过来，一起回忆当时的工艺参数。”年轻人说，“虽然不够精确，但总比没有好。申报材料要求完整的技术演进记录，我们不能有空白。”
这种认真负责的态度，让陈默很感动。他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辛苦了。但要注意休息，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知道，陈组长。”
离开文档中心，陈默去了晶圆厂。张铭果然在，正和几个工艺工程师讨论良率问题。
“陈组长，你怎么来了？”张铭有些意外。
“来看看。良率怎么样了？”
“需要多久？”
“技术突破比申报材料更重要。”陈默说，“你们按计划做实验，申报材料那边，可以让其他人先准备基础部分。”
“明白。”
从晶圆厂出来，陈默在园区里散步。秋日的阳光很暖，照在身上很舒服。园区的道路上，偶尔有车辆进出，大多是加班的技术人员。
他走到园区中心的小广场，那里立着一块石头，上面刻着“江州集成电路产业园”几个字。石头不大，也不起眼，但很坚实。
这块石头是园区奠基时埋下的，当时很多人觉得这是个象征性的仪式，甚至有些可笑——一个小城市的半导体梦，能成吗？
但现在，园区真的建起来了，企业真的入驻了，芯片真的造出来了。
虽然规模不大，虽然困难很多，但它活着，而且在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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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在石头前站了很久。
他想起了重生前的自己，在那个平行时空里，江州没有集成电路产业园，他也没有遇到林洛书。他按部就班地生活、工作、退休，平淡而安稳。
但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他选择了另一条路，一条更艰难但更有意义的路。
这条路，他走得无悔。
手机响了，是郑国锋。
“陈默，赵书记同意了。”郑国锋的声音里透着兴奋，“他说，江州申报国家级创新中心，不仅是产业园的事，更是全市产业升级的大事。市里会全力支持，他本人也会去省里做工作。”
“太好了。”陈默说，“郑书记，谢谢您。”
“别谢我，是你自己的努力赢得了信任。”郑国锋说，“陈默，好好准备材料。这次申报，不仅是为江州争光，也是为我们这种中小城市探索产业升级路径提供案例。”
“明白，我会全力以赴。”
挂了电话，陈默看着远处的厂房。夕阳西下，给厂房镀上了一层金色。
新的挑战来了。
但这一次，他不再焦虑，不再彷徨。
因为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有团队，有支持，有信念。
这就够了。
转身，他走向管委会大楼。
还有很多工作要做，还有很多材料要准备，还有很多挑战要面对。
但至少此刻，他心中有光，脚下有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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