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晚上八点，陈默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桌上摊着三份材料：省领导小组会议的汇报稿，sei认证的准备工作清单，还有晶圆厂良率提升的周报。每一份都标注着密密麻麻的修改意见。
林洛书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看到陈默专注的样子，她把果盘轻轻放在桌角，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还有多少没弄完？”她轻声问。
“快了。”陈默揉了揉太阳穴，“汇报稿基本定稿了，就是几个数据还要再核对。”
林洛书走到他身后，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膀。手指的力度适中，带着温热的触感，让陈默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
“明天就要去省里了？”
“嗯，早上八点的车。”
“紧张吗？”
陈默沉默了几秒，实话实说：“有点。这次会议可能决定江州未来的方向。”
林洛书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按摩：“爸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教书几十年，他明白一个道理——最好的教学不是灌输，而是启发；最好的说服不是强辩，而是展示。”林洛书顿了顿，“他说，你在省里开会，不要太急着证明自己，而要展示江州做了什么，能做什么，想做什么。”
这话让陈默心中一动。确实，他之前的思路一直是怎么应对质疑，怎么争取支持，但林父的角度更高——不是辩解，而是展示。
“叔叔说得对。”他握住林洛书的手，“谢谢。”
“一家人，说什么谢。”林洛书抽出手，端起果盘，“吃点水果吧，补充维生素。”
陈默叉了一块苹果，慢慢咀嚼。果肉清甜，汁水充沛。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一整天没怎么吃东西了。
“对了，刘所长下午给我打电话了。”林洛书说，“他说冶铁作坊的初步研究结果出来了，确实很有价值。他想在‘溯源中心’里做一个‘科技树’的展区，展示从古代冶金到现代芯片的技术脉络。”
“这个想法好。”陈默说，“你跟他说，我支持，需要什么帮助尽管提。”
“他还说，省考古研究院对这个发现很重视，准备立项做深入研究。如果成果显着，可能能申请国家级的文物保护项目。”
“好事，双赢。”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林洛书看时间不早，便起身离开：“你继续忙，别太晚。明天还要早起。”
“好。”
书房门轻轻关上。陈默重新坐回桌前，但思路已经和刚才不同了。他打开汇报稿，开始大幅修改。
原来的稿子太“防守”了，一直在解释、辩驳、争取。现在，他决定换一个思路——展示。
展示江州的产业生态：设计公司从3家增加到11家，月出货芯片从零到超过五百万片；带动就业超过八百人，其中70是本地青年。
展示江州的文化探索：科技文明溯源中心、产教融合专业、古今对话的尝试。
展示江州的未来规划：北区二期、先进封装研发中心、产业引导基金的下一步投向。
这些是事实，是成果，是路径。比任何语言都有说服力。
改完稿子，已经是晚上十一点。陈默最后检查了一遍数据，确认无误，才关掉电脑。
他走到窗前，看着夜色中的城市。大多数窗户都已经暗了，只有零星几处还亮着灯。远处，产业园的方向，晶圆厂的灯光在夜色中隐约可见——那是夜班工人在坚守。
这个城市正在沉睡，但有些人还在醒着，为了明天，为了未来。
第二天清晨六点，陈默已经起床。他穿上那套深灰色的西装——不是为了显眼，而是为了不显眼。在这种场合，低调往往比高调更有力。
林洛书也起来了，正在厨房准备早餐。简单的煎蛋、牛奶、面包，但做得很用心。
“路上小心。”她把早餐打包好，“到省里给我发个消息。”
“好。”
七点，何卫东的车准时停在楼下。陈默上车时，看到后座上已经坐着郑国锋。
“郑书记，您也去？”陈默有些意外。
“赵书记让我陪你一起去。”郑国锋说，“这种场合，多个人多份力。而且，有些话你说不合适，我说。”
陈默心中一暖。这是领导在用实际行动支持他。
车子驶上高速，清晨的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郑国锋递过来一份文件：“这是昨天收到的，你先看看。”
陈默接过，是一份省发改委内部会议的纪要。其中有一段被标红了：“关于江州集成电路产业园的定位问题，部分同志认为应纳入华芯国际主导的产业体系，实现资源整合；另一部分同志认为应保留其独立发展空间，作为特色化探索的试点。”
“看来会上会有争论。”陈默说。
“肯定的。”郑国锋点头，“但争论不一定是坏事。有争论，说明有价值。如果一边倒，那才危险。”
“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要做好辩论的准备，但更要做展示的准备。”郑国锋的话和林父如出一辙，“让他们看到江州的不可替代性，看到你们已经走出来的路，看到这条路的未来可能性。”
陈默点头，把昨晚修改的思路跟郑国锋汇报了一下。
郑国锋听完，露出赞许的表情：“这个思路对。记住，在省里，你不是去求支持的，而是去汇报工作的。工作的成绩摆在那里，谁也抹杀不了。”
车子继续行驶。窗外是连绵的丘陵和田野，偶尔能看到早起劳作的农民。这个省份的大部分地区还是农业为主，像江州这样搞高科技产业的，其实是少数。
但少数不代表不重要。有时候，恰恰是少数探索者，能闯出新路。
八点四十分，车子抵达省政府。高大的门楼，庄严的国徽，进出的车辆和人员都显得肃穆而匆忙。
何卫东去停车，陈默和郑国锋走向主楼。在电梯里，他们遇到了几个熟人——省发改委的魏长明，还有北部新区管委会的刘主任。
“陈组长，郑书记，早啊。”刘主任笑着打招呼，但笑容里有些微妙。
“刘主任早。”陈默点头回应。
“今天这个会，可是决定全省半导体产业格局的重要会议。”刘主任状似随意地说，“我们北部新区最近进展不错，芯云谷项目已经完成了土地平整，下个月就能正式动工。”
“恭喜。”郑国锋接话，“江州这边也在稳步推进，晶圆厂良率快突破80了。”
电梯到了。几人走出电梯，走向会议室。
会议室很大，能容纳五十人左右。椭圆形长桌，深红色桌布，每个座位前都摆着名牌、矿泉水、纸笔。墙上挂着全省地图，上面标注着各市的重点产业分布。
陈默找到自己的名牌——在长桌的中段，不显眼但也不偏僻。郑国锋坐在他旁边。
陆续有人进来。有省发改委、科技厅、工信厅的官员，有其他地市分管工业的领导，还有华芯国际的代表——钱副总带着两个人，坐在了靠近主位的位置。
九点整，王副省长走进会议室。所有人起立，他摆摆手：“坐吧坐吧，今天就是工作讨论，不用这么正式。”
会议开始。先由省发改委主任汇报全省集成电路产业的整体情况，数据很多，图表很全，但基本都是宏观描述。
接着是华芯国际的钱副总汇报。他准备了精美的ppt，从国际形势讲到国内政策，从长三角讲到本省规划，最后落脚到“芯云谷”项目：总投资220亿，引进日本先进技术，打造8英寸特色工艺平台，预计三年内产值突破百亿……
汇报很精彩，数据很震撼。陈默看到在座的很多官员都在点头。
钱副总讲完后，王副省长问：“江州那边呢？陈默同志，你来说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陈默身上。
陈默站起身，没有急着开口。他先环视了一圈会场，然后才说：“感谢王省长，感谢各位领导。江州的汇报，我想从一个故事开始。”
这个开场白有些出乎意料。连郑国锋都侧目看了他一眼。
“大概一年前，江州产业园接到了一个特殊的芯片订单。”陈默的声音很平静，“是一家做工业机器人的中小企业，需要一种特殊的高压驱动芯片。他们找了好几家大厂，要么嫌量小不接，要么报价太高。最后找到了江州。”
“我们的工艺团队研究了三天，给出了方案——虽然工艺不成熟，但愿意一起研发。，芯片流片成功，虽然良率只有40，但客户接受了。现在，这款芯片每个月出货十万片，良率提升到了85。那家机器人企业，也因此打开了新的市场。”
他顿了顿：“我想讲的不是这个故事本身，而是这个故事背后的逻辑——在半导体这个行业，大厂有大厂的玩法，小厂有小厂的活法。江州选择的，是服务中小企业，专注特色工艺，做大规模覆盖不到的细分市场。”
这时，他打开ppt。没有华芯那样炫目的动画，只有简单的图表和数据。
第一张图：江州产业园入驻企业增长曲线。从3家到11家，而且都是设计公司。
第二张图：芯片出货量增长。从零到月出货五百万片。
第三张图：良率提升曲线。，趋势线持续向上。
第四张图：供应链国产化进度。材料、设备、软件，各项指标的替代率。
每一张图都有注释，有来源，有说明。
“各位领导，”陈默切换到最后一张ppt，“这是江州未来的规划——不是要建多大的厂，招多少商，而是要构建一个健康的产业生态。设计、制造、封装、测试、材料、设备、人才、资金……每一个环节都要扎实，都要有自主可控的能力。”
他看向王副省长：“王省长，江州的目标不是成为第二个华芯，而是成为第一个江州——一个小而美、特而精、有韧性、有活力的特色工艺产业基地。”
汇报结束。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王副省长先开口：“数据都核实过吗？”
“全部核实，都有原始记录。”陈默说，“如果领导需要，我们可以提供详细材料。”
“国产材料的性能，真能达到进口的90以上？”
“在关键指标上可以，虽然成本还高一些，但供应链安全的价值无法用成本衡量。”
王副省长点点头，看向其他人：“大家都说说看法。”
魏长明第一个发言：“江州的模式确实有特点，特别是服务中小企业这一点，填补了市场空白。但从全省布局来看，我们需要考虑资源优化配置的问题。华芯有规模优势，江州有特色优势，如何协同是个课题。”
科技厅的一位副厅长说：“我关注的是技术层面。江州在特色工艺上的探索，对本省乃至全国的产业升级都有借鉴意义。特别是在当前国际环境下，供应链安全的重要性怎么强调都不为过。”
工信厅的代表则更务实：“无论是华芯模式还是江州模式，最终都要看市场认不认可，企业活不活得下去。从数据看，江州的企业在成长，在盈利，这说明模式是可行的。”
讨论逐渐热烈起来。有人支持整合，认为资源应该集中；有人主张多元，认为产业生态需要多样性；还有人提出折中方案——保留江州的独立性，但在省级层面建立协调机制。
钱副总几次想插话，但都被王副省长用手势制止了。这位副省长显然想听到更多元的声音。
讨论进行了一个多小时。最后，王副省长做了总结：
“今天的会议，让我看到了本省半导体产业的两种可能性。一种是华芯模式——大投资、大项目、大带动；一种是江州模式——小切口、深耕耘、差异化。两种模式都有价值，都有意义。”
他看向陈默：“江州要继续走下去，把特色做足，把生态建好。省里会给予相应支持，但更重要的，是你们自己要证明这条路能走通，能走远。”
又看向钱副总：“华芯的项目要加快推进，但要记住——规模不是目的，竞争力才是。你们有资源优势，更要做大做强，做出标杆。”
最后，他对所有人说：“集成电路产业是本省经济转型的重要抓手。我们要的是百花齐放，不是一枝独秀；要的是生态繁荣，不是单点突破。希望大家各展所长，共同把这篇大文章做好。”
会议在十一点半结束。走出会议室时，陈默感觉后背都湿透了——不是紧张，而是专注。
“讲得很好。”郑国锋低声说，“特别是那个故事开头，很打动人。”
“是林洛书父亲提醒的。”陈默说，“他说展示比说服更有力。”
“老人家有智慧。”
两人走向电梯。这时，钱副总从后面赶上来：“陈组长，留步。”
陈默停下脚步。
“今天你的汇报很精彩。”钱副总皮笑肉不笑，“不过我想提醒一下，产业竞争很残酷，光有情怀是不够的。华芯的8英寸线一旦投产，成本优势会很明显。”
“谢谢钱总提醒。”陈默平静回应，“不过江州从来不是要和华芯拼成本。我们拼的是服务，是响应速度，是定制能力。市场很大，容得下不同的模式。”
“希望如此。”钱副总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电梯里，郑国锋说：“他急了。”
“为什么这么说？”
“如果你没有威胁，他不会专门来提醒。”郑国锋笑了，“这说明江州的模式，确实触动了他。”
回到车上，何卫东已经等着了。看他表情，显然已经知道会议结果。
“陈组长，郑书记，会开得怎么样？”
“比预想的好。”郑国锋说，“至少，江州有了独立发展的空间。”
车子驶出省政府。阳光正好，街道上车水马龙，城市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生机勃勃。
陈默看着窗外，想起刚才会议上的争论、质疑、认可。这一切，都是江州用一年多的努力换来的。
路还很长，但至少，第一步站稳了。
他拿出手机，给林洛书发了条消息：“会开完了，顺利。晚上回家吃饭。”
然后给张铭、秦风、何卫东都发了消息：“省里认可我们的方向。继续推进，不能松懈。”
消息刚发完，手机响了。是麦克。
“陈，sei的认证标准发来了，比预想的严格，但也不是做不到。另外，他们提议下个月派一个三人小组来实地考察，时间大概三天。”
“这么快？”陈默有些意外。
“他们也想尽快推出这个认证体系，江州是个很好的试点。”麦克说，“怎么样，接不接？”
陈默几乎没有犹豫：“接。时间就定在下个月中旬。”
“好，我来安排。”
挂掉电话，陈默靠在椅背上。省里的会议刚结束，国际的考验又来了。
但这一次，他不再焦虑，反而有些期待。
让世界来看看吧，看看这个中国小城的半导体梦想，看看这群普通人的不普通努力。
车子驶上高速，向着江州的方向。
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温暖而明亮。
在这个普通的上午，在这个平凡的路上，一个决定正在形成——江州不仅要在中国活下去，还要在世界舞台上发出自己的声音。
这条路很难，但值得。
因为，这是他们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