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的江州，秋风渐凉。
管委会三楼的会议室里，灯光连续亮了三个通宵。申报国家级创新中心的材料准备，进入了最紧张的阶段。
长桌上摊满了文件、图纸、数据表格。张铭带着技术团队在整理工艺文档，秦风负责供应链部分，何卫东统筹全局，陈默则在逐字逐句地修改申报书的主报告。
“陈组长，这是特色工艺案例的补充材料。”张铭递过来一份厚厚的文件夹，“我们筛选了六个最具代表性的案例，每个案例都包括了技术难点、解决方案、性能指标、市场反馈。应该能充分体现我们的技术水平。”
陈默快速翻阅。案例选择得很好：芯辰科技的高压电源管理芯片，敏杰微电子的氮化镓功率器件，创芯科技的5g射频芯片，还有三家新入驻企业做传感器、模拟芯片、存储器控制器的案例。涵盖了多个细分领域，各有特色。
“数据都核实过了吗？”陈默问。
“核实了三遍，每个数据都有原始记录。”张铭说，“我们还特意标注了与国际同类产品的性能对比，大部分指标达到或接近国际水平。”
“好。”陈默点头，“这部分很关键，要突出我们的技术深度和差异化优势。”
秦风那边遇到了困难：“供应链部分，国产化率的数据不太好看。虽然我们在推进，但实际比例还不高。”
“如实反映。”陈默说，“但要把我们的计划和进展写清楚。国产化不是一蹴而就的，需要一个过程。关键是让评审专家看到我们的决心和路线图。”
“明白，我重新整理一下。”
何卫东走过来，脸色有些疲惫：“陈组长，园区的经济贡献数据统计出来了。。虽然和大型园区比不算多，但考虑到我们起步晚、规模小，这个增长率很可观。”
“增长率多少？”
陈默看着那些曲线，心中感慨。从零到有，从有到优，江州走的是一条艰难但扎实的路。
“把这些数据可视化，做成图表。”他说，“直观的数据最有说服力。”
会议室外，沈笑带着摄像师在拍摄。她没有打扰里面的人，只是透过玻璃门记录着这一幕——会议室里灯火通明，每个人都专注地工作，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墙上贴满了便利贴和流程图。
“沈记者，他们在忙什么？”摄像师小声问。
“在准备一份重要的申报材料。”沈笑说，“如果成功了，江州可能会成为国家级的产业创新中心。”
“那不容易吧？”
“非常不容易。”沈笑看着会议室里的陈默，“但他们已经在路上了。”
拍摄结束，沈笑没有离开，而是去了园区的其他角落。她看到晶圆厂的工程师在调试设备，看到设计公司的年轻人在讨论电路设计，看到封装厂的工人在操作产线
这些平凡的场景，构成了江州半导体梦想的日常。
深夜十一点，会议室里的工作还在继续。
陈默终于修改完主报告的最后一稿。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走到窗前。
窗外的产业园很安静，只有零星几处灯光。秋夜的天空很清澈，能看到几颗星星。
“陈组长，你先回去休息吧。”何卫东说，“剩下的收尾工作我们来。”
“一起做完吧。”陈默说，“最后关头，不能松懈。”
他重新坐回桌前，开始审阅附件材料。技术文档、企业案例、财务数据、发展规划每一份都要仔细核对，确保前后一致，数据准确。
凌晨两点，材料终于全部整理完毕。何卫东把最终版本装订成册，厚厚的三大本，像三块砖头。
“明天上午送市里审核，下午送省里。”何卫东说，“时间刚好在截止日期前。”
陈默点点头，看着那三大本材料，心中百感交集。这两个月的准备，团队付出了太多。有人连续加班熬夜，有人放弃了休假，有人带病工作
但没有人抱怨。因为大家都知道，这件事对江州有多重要。
“大家都辛苦了。”陈默说，“今天先回去休息，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众人陆续离开。陈默最后一个走，他关掉会议室的灯，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
窗外，城市的灯火稀疏了许多，但远处产业园的晶圆厂还亮着灯——那是夜班工人在工作。
这个城市的大部分人已经沉睡，但有些人还在醒着，为了梦想，为了未来。
第二天上午，材料送到了市政府。赵书记亲自审阅，叫来了发改、科技、工信几个部门的负责人一起讨论。
会议室里，陈默做简要汇报。他讲了江州的模式、特色、成果，也坦诚地讲了面临的挑战和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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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材料准备得很扎实。”赵书记翻看着厚厚的主报告，“但陈默，你要有心理准备。省里的竞争会很激烈，华芯那边肯定也会全力以赴。”
“我明白。”陈默说，“但江州有江州的价值。我们不是要取代谁，而是要做补充，做探索。”
“这个思路对。”发改局局长说，“现在国家鼓励多样化发展，不搞一刀切。江州的特色工艺和服务中小企业的定位，正好符合‘专精特新’的方向。”
科技局局长更关注技术：“你们的工艺水平，真的能达到国际先进？”
“在特色工艺的某些细分领域，可以。”陈默调出技术对比数据，“比如高压功率器件，我们的性能已经接近国际一流水平；氮化镓器件，我们在某些参数上还有优势。当然，整体上和国际巨头还有差距，但我们走的是差异化路线。”
讨论持续了一上午。最后，赵书记拍板：“市里全力支持。材料今天下午就送省里，我亲自带队去汇报。”
“谢谢赵书记！”陈默心中一块石头落地。
下午，车队出发前往省城。除了陈默和何卫东，赵书记还带上了郑国锋和市发改委主任。车上，气氛有些凝重。
“陈默，到了省里，你要把握好分寸。”赵书记嘱咐，“既要展示自信，又不能显得傲慢；既要突出特色，又不能贬低别人。省领导最看重的是团结协作。”
“明白。”陈默点头。
到达省发改委时，已经是下午三点。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除了省发改委、科技厅、工信厅的官员，还有几个其他地市的代表——显然，大家都是来申报的。
陈默看到了钱副总，他带着华芯的团队坐在前排，面前的材料堆得更高。
“竞争很激烈啊。”何卫东小声说。
“正常。”陈默平静地说，“有价值的东西，才会有人争。”
评审会开始。按照抽签顺序，江州排在第三个。
第一个汇报的是省城的一个高新区，他们申报的是“人工智能芯片创新中心”。ppt做得很炫，数据很漂亮，规划很宏大。但陈默听下来，感觉更多的是概念和愿景，缺少扎实的产业基础。
第二个是北部新区，钱副总亲自汇报。他讲的是“8英寸特色工艺创新中心”，重点突出规模优势、国际合作、政策支持。ppt上全是震撼的数据：投资220亿，引进日本技术，三年内产值破百亿
轮到江州时，会议室里有些轻微的骚动。显然，在很多人的认知里，江州和华芯、北部新区不是一个量级的。
陈默走上讲台，调整了一下麦克风。
“各位领导，各位专家，我是江州集成电路产业园的陈默。”他的声音很平静，“今天，我汇报的不是一个宏大的规划，而是一条已经走出来的路；不是一组震撼的数据，而是一些真实的故事。”
这个开场白有些不同。台下的人都抬起了头。
陈默没有用ppt，而是先播放了一段沈笑制作的短片——只有三分钟，展示了江州产业园的日常：工程师在实验室做实验，工人在产线操作设备，设计公司在讨论方案，客户在使用芯片
短片结束，陈默才开口：“江州申报的，不是最大的中心，不是最先进的中心，但可能是最‘接地气’的中心——一个专门服务中小企业、专注特色工艺、致力于产业链自主可控的创新中心。”
他调出第一组数据：“过去一年，江州产业园服务了11家设计公司，其中9家是中小企业。我们帮助他们流片了47款芯片，其中32款已经实现量产，月出货量超过五百万片。”
台下开始有人记录。
“第二组数据：在特色工艺领域，我们在高压功率器件、射频芯片、传感器等细分方向，达到了国内领先水平。这是性能对比数据，这是客户评价，这是第三方检测报告。”
陈默展示了详细的对比图表。数据很扎实，没有水分。
“第三组数据：在产业链自主可控方面，我们国产材料的验证通过率已经达到85，国产设备的替代率正在稳步提升。虽然比例还不高，但趋势是向上的。这是我们的国产化路线图，有明确的时间节点和具体措施。”
最后，他调出了一张图——那是江州产业园的发展曲线，从零开始，缓慢但持续地上升。
“各位领导，江州模式的核心价值，不在于我们有多大，而在于我们证明了——在有限的资源条件下，通过专注细分市场、服务中小企业、坚持自主创新，一个中小城市也能在高端制造业领域找到自己的位置。”
汇报结束。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省发改委主任率先提问：“陈默同志，你们服务中小企业，利润率怎么保证？毕竟小批量、多品种的生产，成本很高。”
“确实，从单个项目看，利润率不如大项目。”陈默如实回答，“但小企业有成长性。我们服务的11家企业中，有3家在过去一年实现了产值翻番，有2家获得了新一轮融资。他们的成长，就是我们的成长。这是一种共生共赢的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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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技厅的专家问：“特色工艺的技术门槛很高，你们如何保证持续创新？”
“我们建立了‘产学研用’的协同机制。”陈默说，“与江州大学合作开设微电子专业，培养本地人才；与国内多所高校建立联合实验室，开展前沿研究；更重要的是，我们的创新来自市场需求——中小企业最了解市场痛点，他们的需求驱动我们的技术创新。”
工信厅的代表更关注产业带动：“你们对地方经济的实际贡献如何？”
陈默调出就业和税收数据：“直接就业832人，70是本地青年；预计年度税收贡献3000万元，虽然绝对数不大，但对江州这样的城市来说，这是一个重要的新增长点。更重要的是，我们带动了相关配套产业的发展，吸引了高层次人才回流。”
问题一个接一个，陈默一一作答。没有回避困难，没有夸大成绩，实事求是，有理有据。
评审会持续到下午六点。结束时，省发改委主任总结说：“今天听了三个申报，各有特色。省里会综合考虑，择优推荐。结果会在两周内公布。”
走出会议室，赵书记拍了拍陈默的肩：“讲得很好，很实在。”
“谢谢赵书记。”
回江州的车上，大家都有些疲惫，但精神不错。
“我觉得有希望。”郑国锋说，“我们的汇报不炫，但扎实。专家们应该能看出其中的价值。”
“希望吧。”陈默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夜色。
他知道，汇报只是第一步。接下来的评审、答辩、实地考察，每一关都不容易。
但至少，今天，江州发出了自己的声音。
这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这声音不响，但很坚定。
这就够了。
车子驶入江州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城市的灯火温暖而熟悉。
陈默让何卫东直接送他回家。他想好好睡一觉，为了接下来的战斗。
回到家，林洛书在等他。桌上温着汤，灯还亮着。
“怎么样？”她问。
“汇报完了，等结果。”陈默说，“有点累。”
“那快吃饭，吃完早点休息。”
简单的话语，温暖的灯光，可口的饭菜。
这就是家的意义。
饭后，陈默没有立即休息，而是走到阳台上。秋夜的凉风吹来，让人清醒。
他看着远处的城市灯火，想起了白天的汇报，想起了那些专家的提问，想起了钱副总的表情
竞争才刚刚开始。
但这一次，江州准备好了。
深吸一口气，陈默回到屋里。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结果，会在两周后揭晓。
等待，也是一种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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