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发改委官网的公示，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早上九点刚过，何卫东的电话就打了进来：“主任，公示页面访问量已经破万了。我让信息中心监测了一下，来源ip遍布全国，还有不少海外访问。”
陈默坐在办公桌前，电脑屏幕上正是那份《关于拟认定省级产业创新中心的公示》。江州特色工艺集成电路产业创新中心排在第三位，前面分别是华芯的“先进制程研发中心”和苏南的“s传感器创新平台”。
“舆论反应怎么样？”
“业内论坛已经炸了。”何卫东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兴奋，“大部分是正面评价，说咱们这种服务中小企业的定位填补了市场空白。不过也有质疑的，认为特色工艺技术门槛低，不配省级创新中心的名头。”
“把那些有建设性的质疑整理出来，下午开个会。”
挂断电话，陈默没有立即起身。他点开公示文件附件，那里有详细的评审意见。翻到江州的部分，专家组给出的评语很实在：
“该创新中心定位清晰，聚焦特色工艺细分领域，形成了服务中小设计公司的‘赋能模式’。上，实现了82的良率突破，国产材料验证取得实质性进展。产教融合、技术人文等软实力建设具有一定创新性。建议进一步明确技术路线图，强化与国内头部企业的协同。”
最后一句很值得玩味。
陈默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几个关键词：技术路线图、头部企业协同、商业化验证。这三个将是创新中心获批后必须面对的课题。
门外传来脚步声，随即是轻轻的敲门声。
“请进。”
林洛书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保温饭盒。她今天穿了件米色针织衫，头发松松挽在脑后，脸上还带着新婚特有的温润光泽。
“妈早上炖了汤，让我带过来。”她把饭盒放在茶几上，“她说你昨晚又熬夜了。”
陈默笑着起身：“就看了几份材料。爸他们上车了吗？”
“九点的车，已经走了。”林洛书走到窗前，看着楼下已经开始忙碌的园区，“刚才上来的时候，碰到好几个管委会的同事，都笑着恭喜。何主任还悄悄问我，有没有计划要孩子。”
陈默从背后轻轻环住她：“你怎么说？”
“我说，这事儿得问陈主任什么时候能把产业园建成世界一流。”林洛书转过身，眼睛里有狡黠的光，“不过说真的，创新中心批下来，你是不是更忙了？”
“会有一个爬坡期。”陈默坦诚道，“接下来要制定三年规划，组建理事会，申请配套资金。不过——”他握住妻子的手，“我答应你，每周至少有三个晚上回家吃饭。”
“那我可记下了。”林洛书看了眼手表，“我得去图书馆了，今天有两批古籍要入库。晚上想吃什么？”
“你做的都行。”
送走林洛书，陈默回到办公桌前。汤的香气从饭盒缝隙里飘出来，是林母拿手的山药排骨汤。他忽然想起婚礼那天，赵书记在致辞里说的话：“小陈啊，成了家，肩上就又多了一份责任。这责任不是负担，是让你走得更稳的压舱石。”
当时他以为只是长辈的例行嘱咐，现在才品出里面的深意。
下午两点，小会议室坐满了人。
除了管委会的核心团队，三家设计公司的负责人也到了。张铭和秦风从晶圆厂赶过来，身上还带着洁净服的味道。
“首先通报一下情况。”陈默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省级创新中心公示期7个工作日。如果无重大异议，下周一就会正式发文。这意味着三件事：第一，我们有了省级平台的身份，可以申请配套政策和资金；第二，我们必须兑现申报时的承诺，特别是技术指标和产业带动效应；第三，我们会进入更广泛的监督视野，包括省里、国家部委，甚至国际同行。”
投影幕布上显示出创新中心的组织架构图。
“按照申报方案，中心实行理事会领导下的主任负责制。”陈默用激光笔点在图上，“理事会由省发改委、市领导、产业专家、入驻企业代表组成。我担任中心主任，下设三个部门：技术研发部、产业服务部、战略研究部。”
何卫东补充道：“编制方案已经报市编办了，初步核定30人。其中15人从现有管委会和晶圆厂抽调，另外15人对外招聘。”
“薪资标准呢？”张铭问。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这个比例在体制内算是突破性的。
“接下来谈具体工作。”陈默切换页面，“第一项：制定技术路线图。张总，你们晶圆厂牵头，一个月内拿出特色工艺的三年发展规划。重点聚焦三个方向：高压功率器件、射频前端、智能传感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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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铭点头：“我们已经在做。。国产材料的成本问题，秦风他们正在攻关。”
秦风接过话头：“供应链国产化小组上周末开了会。目前12英寸硅片、光刻胶、特种气体这三个最关键的环节，国内都有替代方案，但性能差距在15-20之间。我们计划用半年时间，通过工艺优化把这个差距缩小到5以内。”
“需要多少投入？”陈默问。
“初步估算，研发费用800万，产线改造1200万。”秦风调出一张表格，“但成功后，材料成本可以降低30，对美日供应链的依赖度从目前的75降到40以下。”
“这笔钱创新中心可以出。”陈默拍板，“但我要看到月度进展报告。”
会议进行到第二项议题：头部企业协同。
“专家组评审意见里专门提到了这点。”陈默看向在座的三位设计公司老板，“你们怎么看？如果我们主动寻求与华芯、中芯这些大厂合作，会不会冲击你们的业务？”
杜晓明沉吟片刻：“要看合作模式。如果是技术交流、标准共建，我们欢迎。但如果涉及到产能倾斜，甚至股权合作，那就要谨慎了。”
徐敏杰更直接：“陈主任，我们这些小公司选择江州，看中的就是专注服务我们的定位。如果创新中心变成大厂的附庸，那我们可能要考虑另寻出路。”
“我明白了。”陈默点头，“创新中心的定位不会变，服务中小企业的核心不会变。但与头部企业的协同必须做，这是省里的要求，也是产业规律。我们要找到一种方式，既保持独立性，又能借力。”
他提出一个设想：“是否可以组建‘特色工艺产业联盟’？江州创新中心作为秘书处单位，邀请头部企业、科研院所、上下游公司加入。联盟内共享部分技术标准、测试平台，但各自保持独立的市场定位。”
“这个思路可以。”王海涛赞同，“联盟的形式比较松散，大家有合作空间，又不会互相掣肘。而且还能提升整个特色工艺领域的话语权。”
“那这件事就由创新中心战略研究部来牵头。”陈默记录下工作项，“一个月内拿出联盟章程草案。”
第三项议题最实际：钱。
何卫东汇报了资金情况：“省级创新中心有500万启动资金，下个月到位。市里配套300万，需要走流程。但这800万只够覆盖第一年的基本运营。研发投入、设备更新、人才引进，都需要额外申请。”
“国家发改委那边有消息吗？”陈默问。
“周司长昨天来过电话，说他们正在研究支持特色工艺发展的专项政策，但最快也要明年一季度。”何卫东顿了顿，“不过有个新情况——国家集成电路产业投资基金，也就是大基金，近期在调研地方项目。”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
大基金，一期规模1387亿，二期超过2000亿。在芯片行业，这是堪比国家队的存在。如果能拿到大基金的投资，不仅意味着资金，更是一种国家级认可。
“消息可靠吗？”陈默问。
“周司长透露的，应该可靠。但他也提醒，大基金主要投头部企业，像我们这种定位的，历史上还没有先例。”
“没有先例，就创造先例。”陈默放下笔，“卫东，你整理一份江州模式的完整材料，突出我们在填补市场空白、服务实体经济方面的价值。不仅要有数据，还要有故事——那些因为我们而活下来的中小企业，它们的产品用在了哪里，创造了多少就业。”
“明白。”
“另外，准备接待方案。”陈默看向窗外，“我预感，公示期结束后，会有很多人来江州。考察的、学习的、还有挑刺的。”
傍晚六点，陈默结束最后一个会议。
走出办公楼时，夕阳正把园区的玻璃幕墙染成金色。北区二期的工地上，塔吊还在运转，科技文明溯源中心已经初具雏形。按照设计，那里将有一条从古代青铜冶炼到现代芯片制造的时光长廊。
手机震动，是林永祥发来的微信。
“陈主任，恭喜江州获批创新中心。不知本周是否方便，我带两位技术同事过来交流？纯技术层面，不涉及合作谈判。”
陈默想了想，回复：“周四下午可以。但提前说明，目前我们所有产能都已排满，短期内无法承接新的流片需求。”
“理解，就是学术交流。”
放下手机，陈默走向停车场。刚启动车子，又一个电话进来。这次是沈笑。
“陈大主任，新婚燕尔还这么拼？”记者姑娘的声音带着笑意。
“沈大记者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有个信息跟你同步。”沈笑的语气认真起来，“我听到风声，华芯那边对你们获批创新中心不太服气。钱副总最近在省里活动，质疑特色工艺的技术含量。他们可能会在公示期内提出异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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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皱了皱眉：“依据是什么？”
“具体不清楚，但听说他们搜集了一些材料，关于江州产线的技术来源、专利情况。”沈笑顿了顿，“我个人建议，你们把所有技术文档再梳理一遍，确保完全合规。这个时候，不能有半点把柄。”
“谢谢提醒。”
“还有，我写的江州模式深度报道，这周末见报。整整两个版，应该能帮你们在舆论上加分。”
“你又熬夜了吧？”陈默说，“下次来江州，请你吃饭。”
“那可说定了，我要吃最贵的。”
挂断电话，陈默没有立即开车。他靠在座椅上，看着园区里陆续亮起的灯火。
创新中心的公示，像一块试金石。有人祝贺，有人质疑，有人暗中较劲。这才是真实的产业生态——没有绝对的盟友，只有动态的平衡。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江州已经从一个地方产业园，走到了省级舞台的中央。聚光灯打下来时，每一个细节都会被放大。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林洛书。
“下班了吗？汤我又热了一遍。”
“在路上，二十分钟到家。”
“不急，路上慢点开。对了，我今天修复了一卷明代的农书，里面记载了当时的水利工程技术。我在想，古代工匠面对自然条件限制时的创新思路，也许对你们搞技术攻关有启发。”
陈默笑了：“嗯，晚上听你讲。”
车子驶出园区，汇入城市的车流。后视镜里，产业园的灯光渐渐远去，但那些图纸上的规划、实验室里的数据、生产线上的晶圆，已经在这个秋天的傍晚，变得无比真实。
创新中心的公示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的路，需要更扎实的每一步。
而此刻，陈默只想快点回家，喝一碗妻子热的汤，听她讲那些跨越时空的技术故事。在宏大的产业叙事里，这些细微的温暖，或许才是支撑一个人走得更远的根本。
前方红灯亮起，他缓缓停下车。
夜色渐浓，城市灯火如星河。
这个晚上，还有很多人在为江州的芯片梦想忙碌——实验室里调试设备的工程师，会议室里讨论方案的管理者，工地上加班的建筑工人，以及那些散落在全国各地、依靠江州产线活着的中小企业主们。
创新中心的获批，对他们而言，不是一个句点，而是一个新的起点。
绿灯亮了。
陈默轻踩油门，车子融入流动的光河。他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新的挑战、新的机遇、新的博弈，都会如期而至。
但此刻，他只想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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