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书记家的书房不大,三十多平米,三面墙都是书架。天禧小税旺 更歆蕞哙书籍按照党政文献、经济管理、历史哲学粗略分类,书脊上贴着自制的标签。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老式写字台,台灯的光圈刚好笼罩住桌面。
陈默进门时,赵书记正戴着老花镜看文件。
“来了?”书记摘下眼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吃饭了吗?”
“在食堂吃过了。”
“那就好。”赵书记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个铁皮盒子,“尝尝,朋友从云南带的普洱,陈了五年。”
茶香在书房里弥漫开来时,谈话进入了正题。
“创新中心的事,压力不小吧?”赵书记泡茶的动作很慢,有种刻意的从容。
“还好。华芯提出了异议,我们在准备回应材料。”
“不只是华芯。”赵书记递过来一杯茶,“省里有些老同志,对特色工艺这个方向有疑虑。他们觉得,国家投了这么多钱搞集成电路,应该集中力量突破先进制程,而不是搞这些‘边角料’。”
陈默接过茶杯:“书记怎么看?”
“我?”赵书记笑了,“我要是不同意,这个项目从一开始就推不动。但我的支持,不代表所有人都理解。”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材料:“你看看这个。”
陈默接过来,是一份省政策研究室的内参,标题是《关于我省集成电路产业发展的几点思考》。文章没有署名,但措辞严谨,显然是某位资深专家的手笔。
文中对江州模式提出了三点质疑:
第一,特色工艺技术门槛低,容易被模仿和替代,难以形成持续竞争力;
第二,服务中小企业的商业模式,利润空间有限,难以支撑长期研发投入;
第三,与国际主流技术路线偏离,可能错失产业升级的窗口期。
每一点都附有数据和案例支撑,甚至引用了美国、韩国、台湾地区的发展经验作为对比。
“写得很专业。”陈默合上材料,“几乎把我们可能面临的所有问题都点出来了。”
“所以你要想清楚,怎么回答这些问题。”赵书记喝了口茶,“这不是应付华芯那种商业竞争层面的质疑,而是路线层面的根本性质疑。如果回答不好,就算创新中心保住了,后续的政策支持、资金配套也会大打折扣。”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窗外传来远处街道的车流声,隐约而模糊。台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书架上,拉得很长。
“书记,我给您讲个故事吧。”陈默放下茶杯,“上个月,我们园区有家设计公司,叫敏杰半导体,做氮化镓器件的。创始人是个海归博士,带了五个人的团队,创业三年,烧光了所有积蓄。”
“后来呢?”
“他们找到我们的时候,已经到了发不出工资的地步。因为氮化镓这种第三代半导体材料,工艺特殊,大厂不愿意接小订单。我们接了,张铭带着工艺团队和他们一起攻关,花了四个月,把器件的开关损耗降低了30。”
“现在这家公司怎么样?”
“上个月拿到了新能源汽车充电桩的订单,预计明年营收能过亿。”陈默说,“更重要的是,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建立了一套氮化镓功率器件的工艺平台。现在另外两家做5g基站的客户,也在用这个平台。”
他顿了顿:“书记,您觉得这个故事说明了什么?”
赵书记没有立即回答。
陈默继续道:“第一,市场上有大量这样的中小创新企业,他们需要特色工艺,但没人服务。第二,服务他们的过程,本身就是技术积累的过程。第三,这种积累是滚雪球式的——每服务一个客户,我们就增加一项能力,而这些能力又会吸引更多客户。”
“但利润呢?”赵书记问出了核心问题,“这种小单子,能赚钱吗?”
“单个订单利润率确实不高,但平台化之后,边际成本会大幅下降。”陈默从包里拿出几张表格,“这是过去一年的财务数据。率从年初的65提升到现在的92,毛利率从18提升到26。因为工艺平台成熟后,新客户的设计可以直接套用已有的ip模块,工程调试时间缩短了70。
赵书记戴上老花镜,仔细看着那些数字。
“更重要的是,我们创造了一种新的价值。”。他们中有三家拿到了风险投资,两家正在筹备科创板上市。”
“所以你的意思是,不能只看江州一家企业的利润,要看整个生态系统的价值?”
“对。”陈默点头,“这就好比一个农业示范区。你不能只看示范区本身的产出,还要看它带动了多少农户,推广了多少新品种,创造了多少附加价值。”
这个比喻让赵书记陷入了沉思。
他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中国乡村建设史》,翻到某一页:“你看,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农村改革,也不是一下子铺开的。先有小岗村的包产到户,再有中央的调研认可,最后才推广全国。任何一个新事物,都需要一个试验田。”
“江州愿意做这个试验田。”陈默说。
“但试验田要有试验田的样子。”赵书记合上书,“不能只埋头种地,还要会总结经验、提炼模式、形成可复制的方案。省里那些质疑,其实也是在提醒你们——不能停留在‘我们做得不错’的层面,要上升到‘为什么能做成’的理论高度。”
陈默听懂了。
这不是一次简单的谈心,而是一次定向指导。赵书记在告诉他,江州模式需要完成从实践到理论的跃升。
“书记,您的意思是?”
“三件事。”赵书记竖起手指,“第一,组织力量,系统总结江州模式的运行机制。包括技术路线选择逻辑、产业生态构建方法、政企协同模式。要形成完整的理论框架。”
“第二,扩大影响。不仅要服务园区里的企业,还要辐射全市、全省的中小设计公司。可以搞一些公开的技术培训、设计服务,让更多人看到你们的价值。”
“第三,对接国家战略。我听说国家发改委在研究支持特色工艺的政策?你们要主动提供案例、数据、建议。不要等政策下来了再去适应,要在政策形成过程中就发出声音。”
陈默一一记下。
“最后还有一点。”赵书记的语气忽然温和下来,“小陈,你新婚,工作又这么忙,家里能顾得上吗?”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然。
“还好,洛书很理解。”
“理解归理解,但婚姻需要经营。”书记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这是我爱人包的,一点心意,给新人的。”
陈默打开,是两张音乐会的票,周末的场次。
“书记,这”
“工作是干不完的,生活也要有。”赵书记拍拍他的肩,“我年轻的时候也像你一样,觉得什么事离了自己都不行。后来发现,一个健康的组织,不应该依赖于任何个人。你得学会放手,培养团队,也给自己的生活留点空间。”
这话说得语重心长。
陈默忽然意识到,今晚的谈话,可能还有另一层含义——赵书记在提醒他,不要成为那个不可替代的“关键人物”。一个成熟的模式,应该能够自我运行、自我进化。
“谢谢书记提醒。”
“行了,时间不早了,回去吧。”赵书记送他到门口,“对了,下个月省里要开产业发展座谈会,我已经推荐你发言。好好准备,这是江州模式第一次在省级平台正式亮相。”
“明白。”
走出书记家的小区,夜风有些凉。
陈默没有立即上车,而是沿着人行道慢慢走着。路灯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周而复始。
手机震动,是林洛书发来的微信:“还在忙吗?我炖了银耳汤。”
他回复:“刚从赵书记家出来,这就回。”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周末有空吗?赵书记送了两张音乐会的票。”
那边很快回复:“有。什么曲子?”
“贝多芬的田园交响曲。”
“好呀。对了,今天修复的那卷农书里,有一段关于农时和节气的内容,突然想到,你们芯片制造里的工艺窗口控制,是不是也像农时一样,有个最佳的时间点?”
陈默笑了,打字:“明天说给我听。”
放下手机,他抬头看了看夜空。城市的光污染让星星变得稀疏,但仔细看,还是能找到几颗。
他突然想起大学时读过的《晏子春秋》,里面有句话:“为者常成,行者常至”。意思是坚持做事的人总能成功,坚持前行的人总能到达目的地。
江州这条路,可能还要走很久。
会有质疑,会有竞争,会有无数个需要说服的夜晚。但就像那些坚持记录农时的古人,就像那些在实验室里调试参数的工程师,就像此刻在书房里研究古籍的妻子——总有一些人,愿意在具体的、细微的事情上,投入漫长的时间。
而这,或许就是所有进步的源头。
陈默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仪表盘的灯光亮起,映着他的脸。三十三岁,结婚刚满一周,执掌着一个省级创新中心,面对着一个千亿级的产业梦想。
很重。
但也很踏实。
因为每一步,都踩在真实的土地上;每一天,都在解决具体的问题;每一个夜晚,都知道有人在等他回家。
车子缓缓启动,汇入城市的夜色。
远处的产业园还有灯光亮着——那是值夜班的工程师,是赶进度的建筑工人,是整理数据的文员。
在这个庞大的产业叙事里,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发出微弱但不可或缺的光。
而把这些光汇聚起来,照亮一条路的,或许就是领导者的责任。
陈默握紧方向盘。
他知道,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回应华芯的质疑、准备省座谈会的发言、推进创新中心的组建、接待可能的调研
但此刻,他只想快点回家,喝一碗妻子炖的银耳汤,听她讲讲古籍里的智慧。
然后在明天的太阳升起时,继续走这条需要耐心和勇气的路。
车子拐进小区,楼上的灯光温暖地亮着。
那是一个具体的、可触摸的归处。
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里,有这样的归处,或许就是前行者最大的底气。
陈默停好车,抬头看向那扇窗。
窗后的身影隐约可见,正在餐桌前忙碌。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夜风里,有银耳汤的甜香隐约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