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产业发展座谈会在东湖宾馆国际会议厅举行。
能容纳三百人的会场座无虚席。前排是省领导、各厅局负责人、地市分管副市长;中间是来自高校和科研院所的专家学者;后排是企业家代表和媒体记者。陈默的位置在第五排靠过道,发言顺序排在第七位。
前面六位发言者,有两位来自华芯,一位来自省电子集团,三位是高校教授。话题集中在先进制程突破、国家重大项目承接、高端人才引进这些“主流叙事”上。每位发言结束,都有相应的领导点头或记录。
轮到陈默时,会场有了细微的变化。一些人合上了笔记本,一些人调整了坐姿——不是期待,更像是好奇:这个搞特色工艺的年轻人,能说出什么新东西?
“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专家,我是江州集成电路产业园的陈默。今天我汇报的题目是:《从追赶者到定义者:中国特色工艺集成电路的发展路径思考》。”
大屏幕上出现ppt首页,简单的黑白配色,只有一行标题。
“开篇之前,我想请大家看两张图。”陈默切换页面。左侧是一张全球半导体产业的地图,标注着美国、欧洲、日本、韩国、台湾地区的产业分布;右侧是一张中国地图,密密麻麻标注着各地的芯片项目。
“左边这张图,是现有产业格局。美国强在设计工具和核心ip,欧洲强在功率器件和汽车芯片,日韩强在存储和先进制造,台湾地区强在代工。这是过去五十年形成的全球分工。”
“右边这张图,是中国各地正在推进的芯片项目。从北京的先进制程研发,到上海的设计产业集群,到深圳的消费电子芯片,再到我们江州的特色工艺。这是正在形成的中国版图。”
会场的注意力开始集中。
“一个基本问题是:在这张全球地图上,中国应该处于什么位置?”陈默顿了顿,“过去二十年,我们一直在追赶。追赶摩尔定律,追赶先进制程,追赶国际巨头的技术路线。这没有错,这是必修课。”
他切换下一页:“但今天我想提出一个不同的视角:在追赶的同时,我们是否也应该思考,有哪些领域,中国可以成为定义者?”
屏幕上出现三个关键词:市场定义、需求定义、模式定义。
“第一,市场定义。中国是全球最大的芯片消费市场,但我们的市场特征和国际市场不完全相同。”陈默调出一组数据,“比如,中国有全球最发达的移动支付、最多的新能源汽车、最大的物联网应用场景。这些市场孕育的芯片需求,有很强的中国特色——不是追求最高的性能,而是追求最佳的性价比、最快的响应、最灵活的定制。”
他举了个例子:“比如电动两轮车控制器芯片。在中国,年需求量超过2亿片。它不需要7纳米,甚至不需要28纳米,它需要的是高可靠性、低成本、抗干扰能力强。这样的芯片,国际巨头不会专门为你开发,但中国的中小设计公司可以。”
“第二,需求定义。中国的产业升级,正在催生大量特色工艺需求。”陈默展示了几张产品照片:工业机器人关节驱动器、光伏逆变器功率模块、高铁信号传感器。“这些产品需要的芯片,往往要在高温、高压、高湿等恶劣环境下工作,对可靠性要求极高。而可靠性不是靠先进制程就能解决的,它需要专门的工艺优化,需要深度的应用理解,需要长期的现场验证。”
他看向会场:“这些需求,谁最理解?不是远在硅谷的设计公司,而是扎根在中国工厂里的工程师。谁最能满足?不是追求规模效应的国际大厂,而是专注细分领域的本土平台。”
“第三,模式定义。这是我想重点汇报的内容。”陈默深吸一口气,“在服务这些中国特色需求的过程中,江州探索了一种新模式:特色工艺产业赋能平台。”
ppt上出现了那张生态系统图。
“这个模式的核心不是规模,而是深度;不是技术领先性,而是应用匹配度;不是单点突破,而是系统赋能。”陈默详细讲解了三个圈层的互动关系,“我们服务的对象,是那些‘不大不小’的中小企业——大到有明确的产品方向和市场机会,小到没有能力自建产线或撬动大厂资源。”
他展示了几个案例:
敏杰半导体的氮化镓充电桩芯片,从设计到量产只用了9个月,而行业平均是18个月;
一家初创公司做的智能水表传感器,借助江州的s工艺平台,把成本降低了40;
三位大学教授创业做的脑机接口专用芯片,在江州完成了小批量试产,正在申请医疗器械认证。
“这些案例的共同点是:它们填补了市场空白,但规模不足以吸引大厂关注;它们有技术含量,但不在主流技术路线上;它们需要工艺支持,但负担不起高昂的nre费用。”陈默总结道,“而江州模式的价值,就是为这样的创新降低了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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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场很安静,只有相机快门的咔嗒声。
“有人会问,这种模式能持续吗?能盈利吗?能做大吗?”陈默切换到最后一部分,“我想用三组数据来回答。”
第一组是财务数据:江州晶圆厂产能利用率92,毛利率26,服务的中小企业平均新产品开发周期缩短了35。。
第三组是技术数据:在高压功率、射频前端、s传感器三个特色工艺方向上,江州积累了43个可复用工艺ip,申请了28项专利,参与了5项行业标准制定。
“这些数据说明,特色工艺不是边角料,而是一片蓝海;服务中小企业不是赔本买卖,而是一种新的商业模式;聚焦细分领域不是自我设限,而是构建护城河。”
陈默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更重要的是,这种模式可能代表着中国半导体产业的另一种可能性——不是在所有领域都追赶国际巨头,而是在某些特定领域形成自己的优势;不是复制别人的成功路径,而是走出一条符合中国市场需求的发展道路。”
他最后说:“从追赶者到定义者,这个过程很艰难。它需要耐心,因为特色工艺的积累是慢功夫;需要勇气,因为要走一条少有人走的路;需要智慧,因为要在国际规则和中国现实之间找到平衡。但我们相信,这条路值得走,也必须走。”
“我的汇报完了,谢谢大家。”
短暂的寂静后,掌声响起。
不是礼节性的稀稀拉拉,而是持续了十几秒的热烈。前排有几位领导在低头交流,后排的企业家们纷纷举起手机拍摄ppt。
陈默回到座位时,旁边的苏南园区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讲得好。我们也在做s,但从来没想过上升到这个高度。”
中场休息时,陈默被围住了。
第一个过来的是省科技厅的一位处长:“陈主任,你们那个产教融合的模式,能不能写个详细材料给我们?厅里正在研究如何推动高校科研成果转化。”
接着是省经信委的一位副巡视员:“你们服务中小企业的具体做法,特别是那个‘首轮流片补贴’,我想了解一下操作细节。我们正在制定支持专精特新企业的政策。”
最让陈默意外的是,华芯的钱副总也走了过来。
“陈主任,讲得很好。”钱副总的表情复杂,有欣赏,也有竞争者的警觉,“特别是那个‘从追赶者到定义者’的提法,很有启发性。不过我想请教一个问题:你们专注特色工艺,但如果未来先进制程的成本大幅下降,侵蚀了特色工艺的市场空间,怎么办?”
这个问题很尖锐。
陈默想了想,回答:“钱总,您说的这个情况确实可能发生。但我想,技术的演进不是替代,而是分化。就像汽车发明后,自行车没有消失,反而分化出了山地车、公路车、折叠车等多种形态。先进制程的发展,会让数字芯片更强大;而特色工艺的进步,会让模拟芯片、功率芯片、传感器芯片更专业。两者不是互相替代,而是各得其所。”
“但资本总是追逐最大回报。”钱副总不依不饶,“如果先进制程的回报率更高,人才、资金、政策都会向那边倾斜。”
“所以我们才需要探索不同的模式。”陈默坦然道,“华芯的模式,是集中力量办大事,瞄准的是国家战略需求。江州的模式,是分散创新活力,服务的是市场毛细血管。这两种模式都是中国需要的,它们应该是互补的,而不是对立的。”
钱副总沉默了片刻,伸出手:“希望如此。”
握手时,陈默能感觉到对方手掌的力量。
休息结束,下半场会议开始。陈默注意到,有好几位发言者都提到了“特色工艺”“中小企业”“应用创新”这些关键词。江州的汇报,显然在会场里投下了一块石头,激起了涟漪。
会议结束时,省发改委的一位副主任特意走过来:“小陈,你的发言很有见地。下个月国家发改委的调研组来,你要好好准备。特色工艺这个方向,国家层面很关注。”
“谢谢主任,我们一定认真准备。”
走出会场,秋日的阳光很好。东湖的水面泛着金光,远处有游船缓缓驶过。
何卫东在门口等着,脸上带着兴奋:“主任,刚才有好几个地市的领导,都私下问能不能去江州考察学习。”
“这是好事,也是压力。”陈默说,“人家来学习,不能让人家失望。我们要把模式真正做实,做出可复制、可推广的经验。”
“对了,赵书记让你会议结束后去他办公室一趟。”
省委大楼,赵书记的办公室里茶香袅袅。
“坐。”书记指了指沙发,“今天的发言,反响不错。我听了,有几个老同志都说有启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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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要是江州这几年的实践,给了我们思考的基础。”
“实践出真知,但也要有理论的提炼。”赵书记泡着茶,“你那个‘从追赶者到定义者’的提法,抓住了问题的关键。中国发展到这个阶段,不能总是跟着别人后面跑,要在一些领域形成自己的定义权。”
他递给陈默一杯茶:“但是小陈,定义者不好当。你要定义技术路线,就要面对同行的质疑;你要定义商业模式,就要面对市场的检验;你要定义产业生态,就要面对系统的复杂性。”
“我明白。”陈默点头。
“所以接下来,你们要做三件事。”赵书记竖起手指,“第一,把江州模式系统化、标准化。从技术平台建设,到企业服务流程,到人才培养机制,都要形成可操作的规范和标准。”
“第二,扩大试点范围。可以在市里选择一两个其他园区,尝试复制江州模式的部分经验,看看在不同条件下是否适用。”
“第三,加强对外交流。不仅是国内,还要和国际上的特色工艺厂商交流。德国的英飞凌、意法半导体,他们在功率器件领域深耕了几十年,有很多值得学习的地方。要走出去,也要请进来。”
这三件事,每一件都不容易。
陈默在心里快速盘算着:系统化需要投入大量的人力整理;扩大试点需要协调其他园区的利益;国际交流更是涉及复杂的审批和资源。
但他知道,赵书记说的是对的。江州模式如果只在江州成功,那只是一个地方经验;只有能复制、能推广,才能真正成为“中国模式”的一部分。
“书记,我们会尽快拿出实施方案。”
“不急,想清楚再做。”赵书记摆摆手,“另外,国家发改委的调研组,刘副司长是我的老同学。他这个人,表面温和,但问问题一针见血。你们要做好被问得满头大汗的准备。”
陈默笑了:“我们尽量准备充分。”
从省委大楼出来,已经是傍晚。
陈默没有直接回江州,而是让司机把车开到长江边。他需要一点时间,独自整理思绪。
江风吹来,带着水汽的凉意。对岸的灯光渐次亮起,像撒了一把碎钻在夜幕上。
今天的发言,是一个标志性的时刻。从今天起,江州模式不再是一个地方探索,而是一个省级层面的讨论话题;他陈默也不再只是一个园区主任,而是一个产业发展路径的提出者。
这意味着更大的关注,也意味着更大的责任。
手机震动,是林洛书发来的照片:她今天修复的一卷清代地方志,里面记载了当地冶铁技术的发展。照片里,泛黄的纸页上,工整的楷书记录着“每百斤矿料,得铁二十斤为佳,三十斤为上”。
那是两百年前的工艺标准。
陈默忽然想,两百年后的人,会怎么评价今天这个时代的芯片技术?他们会看到哪些突破,又会记住哪些探索?
也许他们不会记得某一次流片的成功,不会记得某一个工艺参数的优化,但他们会记得,有一群人在这个国家产业升级的关键时期,尝试走一条不同的路。
一条从追赶者到定义者的路。
这条路才刚刚开始,前方还有很多未知。但至少,今天,在省里的会场上,有人听见了这个声音,有人开始思考这种可能性。
这就够了。
陈默收起手机,转身走向车子。
司机问:“主任,回江州吗?”
“回。”陈默系好安全带,“还有很多事要做。”
车子启动,汇入城市的车流。车窗外的灯光流动成线,像数据的洪流,像信息的河流。
在这个夜晚,陈默知道,在中国的很多地方,还有很多像他一样的人,在各自的领域里,尝试着从追赶者变成定义者。
他们可能在做新材料,可能在造新装备,可能在探索新的商业模式。
他们彼此不认识,但他们在做着相似的事情:不再满足于跟随,开始尝试引领;不再满足于模仿,开始尝试创新;不再满足于适应规则,开始尝试定义规则。
这是一代人的集体转向。
而陈默,很庆幸自己是其中的一员。
车子驶上长江大桥,江面开阔,视野辽远。
对岸的灯火越来越近,像一个个具体的、可以抵达的目标。
陈默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
路还长,但要一步一步走。
定义者的路,就从今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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