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周星期四,凌晨三点。
江州晶圆厂的测试实验室里,张铭和三名工程师盯着屏幕上的波形图,已经连续工作了十八个小时。
创芯的流片样片在下午五点送达。按照标准流程,先做外观检查、电学参数测试、基本功能验证,全部通过后才能进行完整的性能测试。前三个步骤花了八个小时,现在进入最关键的性能测试阶段。
屏幕上显示的是功率放大器的输出频谱。绿色的曲线应该是一个规整的峰值,两侧的谐波抑制要达到-40dbc以下。但现在,峰值右侧出现了一个不应该有的小凸起。
“谐波抑制-385dbc,没达标。”小赵报告。
“重新校准测试系统。”张铭的声音沙哑。
测试设备重新启动,预热,校准。又是半个小时。
第二次测试,结果相同。
实验室里的空气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张铭身上。
“查原始数据。”张铭下令,“从工艺监控数据开始,一步一步往前推。”
这是最笨的方法,也是最可靠的方法。晶圆厂的生产过程会产生海量的监控数据——每一道工艺的参数、每一台设备的状态、每一片晶圆的测试结果。要从这些数据里找出问题的根源,就像大海捞针。
但只能捞。
凌晨四点,李想接到电话赶到实验室。他眼里布满血丝,显然也没睡。
“什么情况?”
“谐波抑制没达标。”张铭把测试结果递给他,“-385dbc,设计要求-40dbc。”
李想看着波形图,眉头紧锁:“差15db,不算大。但如果是工艺系统性偏差,会影响整批芯片。”
“正在查数据。”张铭指着三台正在运行的电脑,“已经回溯到金属化工艺阶段,暂时没发现问题。”
老杨突然开口:“等等,看这个——金属三层的厚度分布,边缘区域比中心区域薄了3。”
“但在电感区域,金属厚度变化会影响q值。”老杨调出设计文件,“创芯的电感在芯片边缘区域,正好是金属较薄的区域。”
李想迅速计算:“如果q值下降,匹配网络失配,会导致谐波抑制恶化。完全可能造成15db的差距。”
“所以问题根源是金属厚度的片内均匀性?”张铭问。
“可能性很大。”老杨点头,“但我们之前的工艺监控数据显示均匀性在±2以内,这次的偏差超出了历史数据。”
“查设备日志。”张铭转向设备工程师。
二十分钟后,真相浮出水面。
在创芯这批流片进行金属三层沉积时,pvd设备的一个射频电源出现过三次瞬时波动,每次持续不到一秒。设备自检系统判定为正常波动,没有报警,但实际造成了沉积速率的微小变化。
“所以是偶发性的设备问题,不是工艺系统性偏差。”张铭得出结论。
李想松了口气:“那影响范围呢?”
“只涉及三片晶圆,而且只有金属三层。”老杨分析,“但创芯的芯片正好在这三片里。”
“现在怎么办?”小赵问。
张铭和李想对视一眼。
按照常规做法,这次流片可以判定为“部分成功”——大部分性能达标,只有一个参数轻微偏离。很多情况下,客户会接受这个结果,或者在下一版设计中做补偿。
但这次是试点项目,意义不同。
“有没有补救的可能?”李想问。
张铭沉思片刻:“有,但很麻烦。可以在芯片封装时,通过调整匹配网络的外围元件来补偿。但这会增加封装复杂度和成本。”
“性能能恢复到-40dbc吗?”
“理论上可以,但要重新做阻抗匹配设计,重新仿真,重新制作封装基板。”张铭看了看时间,“最快也要两周。”
李想闭上眼睛,快速思考。
两周时间,意味着产品上市又要推迟。但如果不补救,产品性能不达标,可能在市场竞争中处于劣势。
“做。”他睁开眼睛,“我们做补救方案。损失的时间,我们尽量通过其他环节抢回来。”
张铭有些意外:“李总,您确定?这会增加不少成本。”
“确定。”李想很坚定,“这次试点,我们不仅要做出产品,更要验证协同模式的价值。如果遇到问题就妥协,那和传统模式有什么区别?我们要证明,即使出了问题,通过深度协作,也能找到解决方案。”
这番话打动了在场的所有人。
“好。”张铭拍板,“我们马上成立联合攻关组。江州负责提供详细的工艺偏差数据,创芯负责重新设计匹配网络,封装厂那边我来协调。”
凌晨五点,新的方案启动。
两个团队不再分彼此,混编成三个小组:数据分析组、电路设计组、封装协调组。会议室的白板上,新的时间线被画出来,每个节点都标注着责任人和交付标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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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六点来到实验室时,看到的正是这样的场景——十几个人围在白板前讨论,咖啡杯散落各处,有人眼里有血丝但目光专注。
他没有打扰,静静听了一会儿。
“金属厚度偏差的精确模型,上午十点前出来。”
“新匹配网络的仿真,下午两点前完成。”
“封装基板厂答应加急,三天出样品。”
每一个环节都在争分夺秒。
七点,晨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有人拉开窗帘,金色的光线洒满实验室。
陈默走到张铭身边:“需要什么支持?”
“主任,您来得正好。”张铭指着白板,“现在最大的瓶颈是仿真计算资源。新设计要做多轮迭代优化,需要大量的计算时间。”
“需要多少?”
“至少两百个cpu核心,连续运行48小时。”
“我来协调。”陈默当即打电话,“卫东,联系江州大学的超算中心,租用两百个核心,从今天开始,48小时。费用从创新中心专项里出。”
“明白,马上去办。”
八点,李想接到公司电话。董事会知道了流片遇到问题,有些股东表示担忧。
“告诉他们,问题已经找到解决方案。”李想在走廊里对着电话说,“而且这个问题让我们发现了工艺设备的潜在隐患,对长期合作反而是好事……对,江州团队正在全力配合……损失的时间,我们会通过优化后续流程抢回来……相信我,这次合作的价值远超一次流片本身。”
挂断电话,他深吸一口气,回到实验室。
陈默递给他一杯热茶:“压力很大?”
“有点。”李想苦笑,“但值得。如果这次能解决问题,股东们会看到我们选择的合作模式确实更可靠——出问题不可怕,可怕的是出了问题没人管,或者互相推诿。”
“你说得对。”陈默点头,“信任不是从来不犯错误,而是犯错误后如何应对。”
上午十点,金属厚度偏差的精确模型出来了。
数据显示,在电感区域,金属厚度比设计值薄了32,导致电感q值下降了约8。这个数据传到电路设计组,他们立即开始调整匹配网络。
中午十二点,第一轮仿真结果出来。新设计可以把谐波抑制改善到-392dbc,还没达标。
“继续优化。”老张带着团队调整参数。
下午两点,第二轮仿真,-398dbc。
“接近了,再微调。”
下午四点,第三轮仿真,-403dbc。
“达标了!”
实验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欢呼,但很快又安静下来——还要进行完整的性能验证,确保其他指标不受影响。
晚上八点,完整的仿真验证完成。新设计在补偿金属厚度偏差后,所有性能指标都达到或超过设计要求。
“现在的问题是,封装基板要重新设计。”张铭看着时间表,“基板厂那边最快三天,再加上组装、测试,又要一周。”
“能不能并行?”陈默问,“在等基板的同时,先做其他准备工作。”
“可以。”封装协调组回答,“我们可以先设计基板,准备材料,培训操作员。基板一到,立即上线。”
时间表再次调整,每一小时都被充分利用。
深夜十一点,所有方案确定,任务分配完毕。
两个团队的成员终于可以稍微休息。有人靠在椅子上就睡着了,有人还强撑着检查最后的细节。
陈默让食堂送来夜宵,热腾腾的馄饨和面条。
大家围在一起吃饭时,气氛轻松了一些。
“张总,说真的,我以前从没见过代工厂这样帮客户解决问题。”李想边吃边说,“按惯例,你们提供测试数据,告诉我们问题在哪里,剩下的就是我们自己的事了。”
“所以这才是试点项目的意义。”张铭也饿了,大口吃着面条,“我们要证明,设计和制造可以更紧密地协作,可以共同面对问题,共同承担责任。”
“但这样你们的成本增加了。”李想说,“额外的人力投入,额外的计算资源,还有协调封装厂的人情。”
“短期的成本增加,如果能换来长期的信任和更高效的合作模式,就是值得的。”张铭认真地说,“而且,通过这次问题,我们也发现了设备的潜在隐患。如果不发现,将来可能在其他客户的流片中出现更严重的问题。从这个角度看,我们也是受益者。”
李想点头:“这就是协同进化的真谛——不是零和博弈,而是共同成长。”
吃完夜宵,大部分人回去休息,留下几个人值夜班。
陈默和张铭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
“主任,这次事件让我想明白一件事。”张铭说,“我们之前制定的标准化流程,可能太理想化了。现实总会出意外,总有流程覆盖不到的情况。我们需要在标准化和灵活性之间找到更好的平衡。”
“你的想法是?”
“建立‘例外处理机制’。”张铭说,“当遇到标准流程无法处理的问题时,可以快速启动一个跨团队的特别小组,赋予他们临时的决策权和资源调配权。问题解决后,再把处理过程和经验反馈到标准流程中,不断完善。”
“这个想法好。”陈默赞同,“就像人体的免疫系统——平时有常规防御机制,遇到特殊病原体时,会启动特异性免疫反应。反应结束后,还会形成免疫记忆。”
“对,就是这个道理。”张铭说,“我们的产业生态系统也需要这样的‘免疫系统’。”
走到办公楼门口,夜风很凉。
陈默抬头看了看天空,星光稀疏。
“张总,你觉得这次试点,最宝贵的收获是什么?”
张铭想了想:“不是做出了一个完美的产品,也不是证明了我们技术多厉害。而是证明了,当设计和制造真正协同起来时,即使遇到问题,也能找到创新的解决方案。这种能力,可能比任何单项技术都重要。”
“是啊。”陈默深吸一口气,“中国芯片产业缺的不是技术能力,而是健康的产业生态和高效的协作机制。如果我们能在江州把这种生态和机制建立起来,并且证明它的价值,那可能比做出几个先进芯片的意义更大。”
“所以我们会继续走下去?”
“会。”陈默肯定地说,“而且会有更多的人加入进来。”
他们握手告别。
陈默坐上车,却没有立即发动。
他看着晶圆厂的方向,那里还有灯光亮着。在这个深夜里,还有人在为解决问题而工作。
他们可能不知道,自己正在参与的,不仅仅是一个产品的补救,更是一种新模式的锻造。
每一次问题的解决,都在增加这种模式的韧性;
每一次协作的成功,都在增强这种模式的吸引力;
每一次共同的坚持,都在扩展这种模式的可能性。
夜深了,但这条路,才刚刚开始。
陈默发动车子,缓缓驶出园区。
后视镜里,实验室的灯光渐渐远去,但那种共同奋战的精神,却留在了心里。
他知道,创芯的流片还没有最终成功,还要等一周后的封装测试。
但至少今晚,他们跨过了一个重要的坎——不是技术上的坎,而是协作上的坎。
而这个坎的跨越,可能比技术突破更有意义。
因为技术可以追赶,可以引进,可以学习。
但健康的产业生态,高效的协作机制,只能在自己的土壤里,一点一点培育出来。
今夜,江州又往这个方向,走了一步。
虽然只是一小步,但方向对了,路就会越走越宽。
车子驶入夜色,前方的道路被车灯照亮。
陈默知道,这条路上还会有很多挑战,很多未知,很多需要解决的问题。
但至少今夜,他可以带着一丝欣慰,继续前行。
因为看到了一种可能——一种不同的产业未来,正在这些深夜里,被一群普通人,用最朴实的方式,一点一点创造出来。
而这,或许就是所有变革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