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破晓之前(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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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芯的流片启动后,江州园区进入了一种奇特的平静期。

四星期的等待,对芯片行业的人来说既短暂又漫长。短暂是因为一次完整的工艺循环需要这些时间;漫长是因为每一天都可能传来意想不到的消息——设备故障、工艺偏差、测试异常。在最终样片测试通过前,没有人敢松一口气。

陈默却利用这段相对平静的时间,做了一件看似与芯片无关的事。

周三上午,科技文明溯源中心的第一次内部预展。虽然正式对外开放要等到年底,但刘所长坚持要让园区的建设者们先看看。

“这个中心能建起来,离不开各位的支持。”刘所长站在展厅入口,对受邀前来的管委会成员、企业代表、工程师们说,“所以,你们应该成为第一批观众。”

展厅的设计很有巧思。入口处是一面黑色的墙,正中嵌着一片12英寸的硅片抛光片,像一面深色的镜子,映出参观者的身影。绕过这面墙,时空突然切换——左侧是复原的汉代冶铁作坊场景,右侧是现代晶圆厂的洁净室模型。两者之间,一条发光的“时间线”在地面上蜿蜒延伸。

“我们想展示的是技术演进的连续性。”刘所长边走边讲解,“从青铜到铁器,从蒸汽机到芯片,每一次技术革命都不是凭空出现的。它们建立在之前的积累之上,又为未来的突破奠定基础。”

陈默在一组展品前停下脚步。玻璃柜里并排放着三件物品:一块汉代的铁制犁铧,一个十九世纪的蒸汽机零件,一片现代的功率芯片。旁边的文字说明写着:“它们都在做同一件事——把能量更高效地转化为有用的功。”

“这个对比很有意思。”张铭站在陈默身边,“古代的冶铁技术,现代的半导体工艺,看起来天差地别,但核心都是材料科学和制造工艺的突破。”

“而且面临相似的挑战。”刘所长加入讨论,“汉代工匠要解决铁矿提纯、炉温控制、成型工艺;现代工程师要解决硅片纯度、工艺均匀性、器件可靠性。跨越两千年,人类面对的其实是同一类问题。”

参观队伍继续向前。在一个互动展台前,参观者可以亲手操作一个简化版的“光刻机”模型——通过调整透镜和掩膜版的距离,观察投影在硅片上的图案变化。

“这是江州大学的学生设计的。”刘所长介绍,“他们用乐高积木搭建了这个模型,虽然简单,但能直观展示光刻的基本原理。”

几个年轻的工程师围在展台前,兴致勃勃地尝试。他们平时在真实的产线上工作,反而很少有机会这样宏观地理解自己每天操作的技术。

展厅的最后一个区域,是一面“未来之墙”。墙上贴满了便签纸,每张纸上都写着一个问题或一个想象:

“芯片能像生物细胞一样自愈吗?”

“如果计算不再需要硅,会是什么材料?”

“五百年后的技术考古学家,会怎么评价我们这个时代?”

参观者被邀请写下自己的答案或新问题。陈默看到,有些回答很专业,有些很天马行空,但每一张都透着对技术的热情和好奇。

预展结束时,刘所长请大家到临时布置的茶歇区就座。

“各位看完有什么感受?”他问。

沉默片刻后,一位年轻工程师开口:“我以前觉得芯片技术是全新的、独一无二的。但今天看到它和古代技术的联系,突然觉得……自己站在一条很长的河流里。前有古人,后有来者。”

“我也有同感。”另一位设计师说,“有时候在实验室里熬夜调参数,觉得很孤独,很渺小。但今天看到那些汉代工匠留下的工具,想到他们也在自己的时代里解决难题,就觉得……其实我们是一样的人。”

刘所长点点头:“这就是我们建这个中心的初衷。技术需要文脉,创新需要根基。知道从哪里来,才能更清楚要往哪里去。”

陈默一直静静听着。等大家说得差不多了,他才开口:“刘所长,我有个建议。能不能把今天大家的感受记录下来,整理成一个小册子?不仅记录展览内容,也记录参观者的思考。”

“好主意。”刘所长眼睛一亮,“这会让展览更有生命力。”

“另外,”陈默继续说,“我建议定期在中心举办‘技术人文沙龙’,邀请不同领域的专家对话——芯片工程师和考古学家,软件架构师和历史学者,材料科学家和艺术设计师。让不同的思维方式碰撞,可能会产生意想不到的灵感。”

这个提议得到了热烈响应。

“我可以联系江州大学人文学院的教授。”吴倩说。

“我们设计公司有很多年轻设计师,他们对科技和艺术的交叉很感兴趣。”李想表示。

“我认识省博物馆的研究员,他们对古代工艺很有研究。”何卫东也加入。

小小的茶歇区,因为一个想法而活跃起来。

陈默看着大家讨论,心里有些感慨。三年前,他刚来江州时,满脑子都是技术指标、产线规划、招商引资。那时觉得,只要把芯片做出来,把产业做起来,就成功了。

但现在他明白,技术可以追赶,产业可以建设,但真正的创新生态,需要更深的根基。需要让做技术的人理解技术的来龙去脉,需要让不同领域的人相互启发,需要让创新不只发生在实验室,也发生在思想碰撞的瞬间。

这才是江州模式更深层的意义——不只是建立一个产业园区,更是培育一种创新文化。

预展结束后,陈默没有回办公室,而是绕到园区北侧的小山坡上。

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园区:晶圆厂的建筑方正稳重,设计公司的楼宇错落有致,二期工地的塔吊缓缓转动,科技文明溯源中心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三年时间,这片曾经的荒地,已经长成了一个有机体。

有硬核的技术平台,有活跃的企业集群,有正在建设的人文空间,有慢慢形成的创新生态。

它还不完美,还有很多问题,但它在生长。

陈默的手机响了,是周亦。

“陈默,国家发改委的调研报告初稿出来了,我发你邮箱了。刘副司长特别嘱咐,让你看看关于‘特色工艺创新网络’的建议部分,提提意见。”

“好,我马上看。”

“另外,”周亦顿了顿,“有个消息要提前告诉你。国家正在研究设立‘中小企业创新赋能专项’,你们江州模式可能会被列为重点案例。如果顺利,明年可能有专项资金支持。”

这个消息让陈默心头一动。

“谢谢周司长。”

“不用谢我,是你们自己做得好。”周亦说,“刘副司长调研回去后,在司里多次提到江州,说看到了中国产业创新的一种新可能。这种肯定,是你们自己争取来的。”

挂断电话,陈默打开邮箱。

调研报告很厚,有八十多页。他直接翻到关于江州的部分,快速浏览。

报告对江州模式的评价很中肯:“该模式聚焦特色工艺细分领域,通过构建‘技术平台+产业服务+生态建设’三位一体的创新体系,有效降低了中小企业的创新门槛,填补了市场空白。特别是在设计-制造协同、产教融合、技术人文等方面的探索,具有一定的创新性和推广价值。”

建议部分写道:“建议支持江州模式进一步完善和标准化,在条件成熟时,推动建立区域性或全国性的特色工艺创新网络,形成覆盖更广、服务更专、协同更强的产业赋能体系。”

报告最后附了一个初步的“特色工艺创新网络”构想图——以长三角、珠三角、京津冀、成渝等产业集聚区为核心节点,通过标准接口和共享平台连接,形成服务全国中小企业的网络化体系。

陈默看着这张图,久久不语。

这正是他之前向刘副司长提过的构想,没想到这么快就进入了国家层面的研究视野。

虽然还只是构想,虽然离实现还很远,但至少,这个想法被看见了,被重视了。

这就意味着可能性。

他收起手机,继续看着山下的园区。

秋日的阳光很好,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金色。晶圆厂的方向,有货车正在装卸材料;设计公司的楼里,有工程师匆匆进出;二期工地上,工人们正在安装科技文明溯源中心的最后一块玻璃。

这是一个普通的秋日午后。

但在普通之下,变化正在发生。

一种新的产业模式正在这里孕育,一种新的创新生态正在这里生长,一种新的未来图景正在这里勾勒。

陈默想起林洛书昨晚说的话。她正在修复的一卷宋代的《营造法式》,里面详细记载了当时的建筑工艺标准。她说:“古人建一座宫殿,从选材到施工,从结构到装饰,都有严格的标准和流程。但他们也会在标准之外,留下匠人的巧思和创意。”

“标准和创新,看似矛盾,其实可以共存。”林洛书当时说,“标准提供基础,创新实现突破。就像你们做芯片,既要有严格的工艺规范,也要有不断的优化改进。”

这话说得真好。

江州现在做的,就是在探索这种平衡——建立标准化的服务体系,但保留创新的灵活性;构建系统化的产业生态,但鼓励个体的创造力;遵循行业的一般规律,但走出自己的特色道路。

这很难。

但值得尝试。

山坡下的园区里,钟楼敲响了下午三点的钟声。

陈默转身下山。

他知道,创芯的流片还在进行中,四周后才有结果;标准化体系还在完善中,三个月后才有初稿;创新网络的构想还在研究中,可能几年后才能落地。

所有这些,都需要时间。

但至少,在这个秋日的午后,在这个可以俯瞰整个园区的小山坡上,他能清楚地看到——

种子已经播下,幼苗已经破土,未来正在生长。

虽然还稚嫩,虽然还弱小,但它有生命的力量。

这就够了。

陈默走下山坡,脚步坚定。

前方还有很多挑战,还有很多未知,还有很多需要攻克的问题。

但至少今天,他可以带着这份清晰的看见,继续前行。

因为知道,在这条少有人走的路上,每一步都算数。

每一次尝试,每一次探索,每一次坚持,都在为那个不同的未来,增加一点可能性。

而可能性,正是希望的另一个名字。

山坡下,园区的道路向远方延伸。

陈默沿着这条路,一步一步走回去。

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个行走在时代中的人,既渺小,又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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