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的警笛像是撕裂夜幕的利刃，红蓝交替的光芒在潮湿的街道上疯狂闪烁。车厢内，时间被压缩成一种尖锐的、令人窒息的紧迫感。
林骁紧紧抱着裹在毯子里的昊昊，感受着怀里那小身体一阵阵不受控制的痉挛，仿佛他生命的火焰正在狂风中明灭不定。医护人员动作迅速地为孩子戴上氧气面罩，连接心电监护仪，那屏幕上跳动的线条和数字，牵动着林骁每一根濒临崩溃的神经。！持续惊厥！”护士急促地报出数据。
“建立静脉通路！准备镇静剂！”医生冷静地下达指令。
冰冷的针头刺入昊昊细小的血管，林骁的心也跟着一缩。他看着儿子翻白的双眼，青紫的小脸，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死亡的阴影就盘旋在头顶。他紧紧握着昊昊没有插针的那只小手，那滚烫的温度灼烧着他的掌心，也灼烧着他的灵魂。
“昊昊，坚持住爸爸在这里爸爸在这里”他一遍遍地重复着，声音嘶哑破碎，不知是在安慰孩子，还是在支撑自己。
救护车终于呼啸着冲进医院急诊通道。车门打开，刺眼的白光涌来，医护人员迅速将昊昊放在移动病床上，推着冲向抢救室。
“家属外面等！”
抢救室的门在他面前“砰”地一声关上，将他与儿子彻底隔绝。
那扇门，像是一道生死界线。
林骁被孤零零地留在空旷、冰冷的走廊上。他赤着脚，身上只穿着单薄的家居服，沾满了雨水和冷汗。直到此刻，那被强行压抑的恐惧和后怕才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让他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他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将脸深深埋进膝盖。救护车上那句石破天惊的怒吼——“去他妈的工作！我儿子在抢救！！”——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那句话，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也砸碎了他身上所有的枷锁。
他想起了周经理冰冷的警告，想起了赵志鹏虚伪的嘴脸，想起了那永远也做不完、改不完的设计图，想起了那压得他喘不过气的考勤和绩效所有这些，在儿子抽搐的小脸面前，显得那么可笑，那么微不足道，那么他妈的不值一提！
什么狗屁前途！
什么职场规则！
什么设计师的尊严！
如果连怀里这个小小的、脆弱的生命都守护不住，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一股混杂着悔恨、愤怒和决绝的情绪在他胸腔里奔涌。他后悔自己没有早点放下工作，多关注昊昊异常的状态；他愤怒于生活的残酷和职场的不公；他决绝地意识到，有些东西，必须舍弃了。
不知过了多久，抢救室的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表情凝重但带着一丝舒缓：“惊厥控制住了，暂时脱离危险。但孩子烧还没退，病因需要进一步检查，需要立刻办理住院，进儿科icu观察。”
林骁猛地抬起头，像是濒死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他踉跄着站起来，连声道：“谢谢医生！谢谢！住院，我们住！马上办！”
他跟着护士去办理繁琐的住院手续，垫付押金。当他掏出那张几乎被刷空的银行卡时，手没有丝毫犹豫。钱可以再赚，工作可以再找，但昊昊，只有一个。
将昊昊送进儿科icu安顿好后，天色已经蒙蒙亮。林骁隔着玻璃，看着里面身上插着管子和电线、昏睡不醒的儿子，心脏一阵阵抽搐般地疼。
他借了护士站的电话，打给岳母，简单说明了情况，拜托她照顾晓晓。挂了电话，他瘫坐在icu外的长椅上，身心俱疲，却毫无睡意。
窗外，城市开始苏醒，上班的人流车流逐渐增多。他的手机碎了，世界仿佛一下子清净了。他不用再担心周经理的夺命连环call，不用再焦虑未完成的工作，不用再计算着分秒赶去公司
一种奇异的、近乎残忍的平静，笼罩了他。
他忽然想起，那台笔记本电脑还开着，那份关乎他职业生涯的“云顶”项目最终报告大概，永远也无法提交了。
他知道，当他砸掉手机、吼出那句话的时候，当他此刻坐在这里，而不是在公司工位上的时候，他在“创筑设计”的路，就已经走到了尽头。
周经理不会容忍一个“失控”的员工。
赵志鹏不会放过这个落井下石的机会。
他会被辞退，毫无悬念。
但是，奇怪的是，预想中的恐慌和绝望并没有来临。反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感，尽管这轻松背后，是更加沉重的现实负担——失业，债务，以及一个仍在危险中的孩子。
他抬起头，望着icu里那个小小的身影，眼神里不再有挣扎和彷徨，只剩下一种打磨过的、坚硬的温柔。
“去他妈的工作”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里没有了愤怒，只剩下尘埃落定后的平静，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医院走廊尽头的窗户，斜斜地照了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温暖的光斑。
林骁站起身，走到窗边。阳光刺得他有些睁不开眼。
他拿出那张几乎空了的银行卡，又看了看icu的方向。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人生将驶向一条完全未知、充满荆棘的航道。
但他不再害怕。
因为守护那个病房里的孩子，和他家里那个等待着的女儿，就是他此刻存在的，唯一且全部的意义。
工作，可以再找。
生活，总能继续。
只要他的两个孩子，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