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呼啸,裹挟着冰冷的雨丝,肆无忌惮的灌入揽月阁。
寝殿内的帐幔,被吹得狂乱飞舞,那一地狼藉的积水,倒映着偶尔划破夜空的雷光。
但这对于正在全情投入,扮演一个“心如死灰者”的莫宇来说,正是最好的舞台布景。
轰隆!
又是一声惊雷炸响。
紧闭的殿门,被人从外面粗暴的踹开。
嘭!
两扇厚重的木门,重重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巨响。
一道身影逆着雷光,站在门口。
玉浮月。
她浑身湿透,那一向打理得一丝不苟的云鬓,此刻有些散乱,几缕发丝黏在脸颊上,顺着下巴往下滴水。
她的手里,提着两坛封泥斑驳的酒坛。
那酒坛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上面还沾着些许湿润的泥土,显然是刚刚从地底下挖出来的。
一股浓烈的酒香,混合着泥土味,随着风涌进了寝殿。
莫宇没有回头。
他像是根本没有听到这巨大的动静,依旧沉浸在那个名为“哀悼”的世界里。
这副漠视的态度,显然再次刺痛了门口的女人。
“呵……”
玉浮月发出一声低笑,声音里带着几分醉意,更多的是压抑到极致后的爆发。
她提着酒坛,一步一步,摇摇晃晃的走进殿内。
每走一步,脚下的积水便发出一声“啪嗒”的脆响。
“哥,下雨了。”
她走到床边,将其中一坛酒重重的,放在床头的案台上。
“这么大的雨……你一个人怕不怕?”
“哦,我忘了,你不怕雨,你只怕忘了那个死人。”
她自顾自地说着,伸手拍开了另一坛酒的泥封。
浓郁的酒气瞬间炸开,弥漫了整个房间。
“这是‘醉仙酿’,埋在听雨亭那棵老槐树下,一百多年了。”
玉浮月仰起头,不管不顾的往嘴里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酒液,顺着她的嘴角流下,打湿了衣襟,她却恍若未觉。
只是在那火辣辣的烧灼感中,眯起了那双赤红的凤眼。
“当年我亲手埋下的。”
“我说,等你娶媳妇那天,咱们挖出来喝。”
她猛的将酒坛凑到莫宇面前,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死死盯着莫宇那张苍白的脸。
“现在好了,苏婉死了,你也变成了这副鬼样子。”
“这酒……终于轮到我喝了。”
莫宇终于有了反应。
他缓缓转过头,那双浑浊的眸子,落在玉浮月脸上,眉头微皱,带着一种本能的排斥。
“月儿……你醉了。”
“醉?”
玉浮月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前仰后合,手中的酒液泼洒出来,溅在莫宇的衣上,晕开一片片污渍。
“我没醉!”
“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她猛的扔掉手中的酒坛。
哐当!
酒坛碎裂,碎片四溅。
她一把抓起案台上,那坛未开封的酒,粗暴的拍碎泥封,直接怼到了莫宇的嘴边。
“喝!”
“给我喝!!”
“你不是喜欢借酒消愁吗?你不是喜欢在雨里想她吗?”
“今天我陪你喝个够!陪你想个够!”
冰冷的酒液强行灌入。
莫宇被迫张开嘴,那辛辣的液体呛入喉中,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咳咳!!”
莫宇偏过头,试图躲避那倾泻而下的酒液。
但玉浮月的手劲大得惊人,死死捏着他的下颚,强迫他吞咽。
酒水顺着他的脖颈流进衣领,流过胸膛上那些暗红色的伤疤,带来一阵阵火辣辣的刺痛。
直到一坛酒灌下大半,玉浮月才松开手。
酒坛滚落在地。
莫宇瘫软在床头,大口喘息着,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那是酒精在他这具残破躯体内,迅速扩散的反应。
“为什么……”
玉浮月爬上床榻,双手撑在莫宇身侧,将他困在自己与床头之间。
她身上的雨气,混合着那股酒气,形成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味道。
她俯视着莫宇,眼泪毫无征兆的从眼眶里滚落。
“为什么还是忘不了她?”
“为什么你的眼里,只有那一堆灰?!”
莫宇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
酒精让他的意识有些昏沉,但他依然紧守着那个“人设”。
“有些东西……是在心里的。”
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绝望的坚持。
“烧不掉。”
“烧不掉是吧?在心里是吧?”
玉浮月喃喃重复着,眼神逐渐变得凶狠。
“那我就把你的心挖出来看看,里面到底装了多少个苏婉!”
嘶啦!
她猛的伸手,五指成爪,直接撕碎了莫宇身上那件早已湿透、脏污的里衣。
碎布纷飞。
莫宇那苍白、布满伤痕与纹路的躯体,再次毫无保留的暴露在空气中。
他下意识的想要抬手遮挡,手腕上的锁链却瞬间绷紧。
玉浮月心念一动,那原本宽松的锁链再次收缩,将他的双手死死钉在床头两侧。
“看着我!”
玉浮月骑在他的腰腹之上,双手捧住他的脸。
“赤霄!看着我!!”
这一声厉喝,不再是“哥哥”,而是直呼其名。
带着一种决裂般的狠绝。
莫宇被迫睁开眼。
眼前的玉浮月,面容扭曲,双眼赤红,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清冷仙子的模样?
她就像是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艳鬼,满身戾气,却又美得惊心动魄。
“我是活人!我是热的!”
玉浮月抓着莫宇的手,狠狠按在自己起伏剧烈的胸口上。
“你感觉到了吗?这才叫心跳!”
“那个死人能给你什么?除了冷冰冰的回忆,除了让你痛苦,她还能给你什么?!”
“我守着玉清峰,守了一百年!”
“可你呢?!”
玉浮月的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掉,砸在莫宇的脸上,滚烫无比。
“你为了那张破画,也不愿看我一眼!”
“赤霄……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莫宇看着她。
看着这个陷入癫狂的女人。
他眼底的浑浊微微波动了一下,似乎有一丝不忍,但很快又被更深的伦理道德所掩盖。
“月儿……”
他艰难的开口,试图唤醒她的理智。
“我是你哥……”
“我们是兄妹……血浓于水……”
“闭嘴!!”
玉浮月歇斯底里的,吼断了他的话。
“我不想听这两个字!我恨透了这两个字!!”
“去他妈的兄妹!去他妈的血浓于水!”
“如果这层血缘是你推开我的理由……那我就把这层血缘烧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