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唐德民正坐在书桌前，亮着一台充满年代感的台灯，认真地看书。
梁暮拿着手袋，没有立刻回房间。
走到沙发旁，她好奇地问：“老唐，这么晚还不睡啊？看什么书呢这么入迷？”
唐德民翻了一页书，头也没抬：“每天坚持看三十页，雷打不动。芬奇密码》。”
“这本书我知道！”梁暮来了兴致，她当初看完结尾也是叹为观止，“丹·布朗写的，情节紧凑得不得了，硬币宽那么厚的书，”
她用手比划着，“故事都压缩在短短一天之内发生的。”
“哎呀，我还没看完呢，不许剧透啊！”唐德民赶紧出声制止。
梁暮笑了笑，顺势在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窗外传来了嘶嘶的蝉鸣声，楼下栽的行道木是栾树，到了夏天就好多蝉趴在树干上。
金陵这边的气候，栾树基本四季常绿，开花的时候也特别好看。
史铁生在《我与地坛》里是这样写的。
「开一簇簇细小而稠密的黄花，花落了便结出无数如同三片叶子合抱的小灯笼，小灯笼先是绿色，继而转白，再变黄，成熟了掉落得满地都是。
刚接触摄影时，她喜欢拿相机从阳台往下拍。
无论是栾树的花序，还是羽状的树叶，都特别适合拍照，出片效果也好看。
不过到了夏天就可烦人。
因为蝉会撒尿，人从在树底下走过，如果感到脸和后脖忽然凉快。
得，那就是淋到蝉尿了。
而且地上还会变得粘粘的，走在路上，鞋底踩着咯吱咯吱作响。
这种时候千万不能把电动车停在下面。
不出一晚，坐垫就变得油亮粘糊，哈哈，被蝉尿‘滋润’了。
小区里的居民深受其害，因为都是老师，或者老师的家属，隔壁就是上班的地方，周围配套设施齐全，大多数人家里都买有电动车。
地下车库是停四轮车的，两轮车只能放地面上。
当初小区规划时，也不知道是谁提议的，要跟满城的梧桐有所区别，几经商议，改种了栾树。
话说在梁暮高一的时候，课文学到了《我与地坛》的节选。
老唐得知后，从书架找到整本全文，兴致勃勃地说书里写的栾树，楼下就种有，还列举了栾树的四大优点。
一是具有观赏价值，春季嫩叶红艳，夏季花序金黄，秋季蒴果渐变，冬季枯枝挂果。
二是具有历史价值，栾树又叫士大夫树，《周礼》记载士大夫陵墓需种栾树。
三是具有文学价值，史铁生写的栾树影响深远。
虽然不能在顺天府，与他同看一棵栾树，但可以在应天府欣赏同一片绚烂。
四是具有实用价值，栾树的嫩芽可以做成凉拌菜。
刚好那段时间，小区物业修剪行道木，他和几户老头老太太一起去捡栾树嫩芽，打算做个拌凉菜。
结果焯水的时候没焯熟，父女俩又是呕吐，又是腹痛。
最后被邻居送进医院催吐。
老唐的第一次下厨，成了最后一次。
这事也不知道怎么传到梁升莉耳中，直接越洋电话打过来，骂得老唐连连求饶。
正所谓君子远庖厨，没有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
梁暮听到翻页声，看似随意地提起：“爸，你知不知道霍家以前的事？”
唐德民从书页上抬起眼，瞥了女儿一下：“怎么，不是都过去式了。”
他指的是梁暮下午才单方面宣布，霍应星成为前男友的事。
梁暮眨眨眼，“不是还有过去将来时嘛，情况可能会变化呢？”
唐德民闻言，拿起旁边的书签，小心地夹在看到的那页，然后合上书。
身体向后靠着椅背，他轻轻叹了口气：“其实霍家的事，我很久以前跟你提过一嘴，不过那时候你还小，可能早忘了。”
“什么时候啊？我完全没印象！”
“还记得你妈妈当年，为什么要出国深造吗？”
梁暮努力回忆：“学校转正名额被卡，正好有出国进修的机会，她觉得她的专业在国外发展空间更大。”
“其实最直接的导火索，是你表姑要辞职。”他感慨，“你那时候才三岁，离不开人，家里一下子没人照顾你了。”
“然后呢，这跟霍家有什么关系？”
唐德民犹豫了几秒，像是下定了决心，还是说了出来：“导致你表姑非要走的间接原因，是你爷爷奶奶当时住的那个小区里，出了桩不大不小的丑闻。”
听到这话，梁暮脑子里似乎有点印象了。
他语气带着点难以启齿：“哎呀，说白就是小姨子和姐夫搞到一块去了，还被人看见怀了孕。”
“哇靠！这么狗血？”
梁暮瞪大了眼睛，这剧情确实够劲爆。
所以，人不能同时喜欢红玫瑰与白玫瑰，是她和霍应星的事，让霍应忱想到了妈妈的遭遇。
然后触景伤情，霍应忱对她产生共情了。
那自己今天在橡树林遇见他，其实是他在缅怀挚亲。
“艺术来源于生活，现实往往比戏剧更富有戏剧性。”
“但这也……”梁暮一时想不出中文形容词来描述，“太crazy了！”
“疯狂？那倒不至于。”
唐德民作为文学教授，用词还是比较严谨的。
他想了想，说：“就像今天咱俩这经历，要是写下来，也算是一篇挺有意思的市井短文了。”
梁暮重重点头，深表赞同，“由于老唐同志突发奇想，间接促使女儿救死扶伤。”
唐德民被她逗乐了。
梁暮歪着头，笑盈盈地说：“如果让我取标题，就叫一碗鸭血粉丝汤引发的奇妙经历。”
“其实更直观的事件概括，是顾客进店消费，偶遇店主晕厥，施以援手。”
“可如果不是你想喝汤，我也不会去他家。”
“那个时间点正是饭口，没有你，也会有其他顾客进去，大概率也会发现他。”
“那你这就有点偏向宿命论了。”她不太同意，“好像这件事注定要发生，我只是恰好被选中的工具人。”
唐德民先是肯定了女儿的敏锐，“能想到这层，不错。”
随即他话锋一转：“宿命论主张事物发展和人生际遇，均被命运预先决定。套用过来就是你出门买饭，恰好进那家店发现他，都是命运的安排。”
“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了！别忘了宿命论还强调，个体的主观努力，无法改变既定轨迹。”
梁暮摇摇头：“越听越迷糊了。”
唐德民顿了顿，只好解释说：“用更严谨的哲学视角来看，今晚这件事，或许更适合用决定论来解释。”
“决定论？”
“没错！临时抽查，决定论的经典定义是什么？”
“啊？这太突然了！”梁暮一时被问住，努力在脑海里回忆相关概念，“你让我先想想……”
唐德民见难得考住了女儿，不由得抚掌哈哈大笑，神情带着小小的得意。
“001，快帮我想想决定论的定义！”梁暮赶紧在心中向系统求助。
“好的，宿主。”
系统迅速回应，很快将清晰的解释传送给她。
梁暮脸上重新露出了自信的笑容。
她流畅地回答：“决定论主张所有事件，都是先前充分原因所导致的必然结果。”
“呦，还真被你蒙中了。”
“瞧不起谁呢！”她洋洋得意地举例子，“就像作为金陵人，你喜欢喝鸭血粉丝汤是饮食习惯决定的。”
唐德民满意地点点头，“要是我当时说想喝胡辣汤，你估计会觉得我哪条脑筋搭错了。
“然后这个决定，致使故事的走向就完全不同了。”
梁暮说完，与父亲相视一笑。
其实这场讨论，也跟决定论有所联系。
因为家庭特有的会议习惯，使得唐德民与女儿讨论事情的时候，不会把自己放在高位。
大多数情况下，双方是平等交流的，无关父女，就事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