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和妈妈呢，也是决定论吗？”
唐德民闻言一怔，放在书桌上的手缓缓收拢，像握着团空气。
方才讨论别人的事时，他脸上挂着轻松闲适的笑意，突然轮到了自己，那笑容渐渐收敛。
已经不再年轻的脸庞，流露出复杂的神情，像是在追忆过往，又像是在审视现今
唐德民看向女儿，目光里有惊讶，有疑惑。
似乎没想到她会突然将话题引向这里。
沉默在夏夜里显得格外清晰，那盏昏黄的台灯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梁暮忽然意识到，这个问题也许触及到了父亲心底不愿提及的情感。
“那个……爸，我瞎说的。”她不忍他为难，“你继续看你的小说，我进房去了。”
“朝朝。”
梁暮刚起身，便听到他了然的叹息。
仿佛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被提起。
看着老唐不再伟岸的身影，她不知为何，没有由来地感觉眼眶酸胀，赶紧仰起头。
唐德民终于开口：“应该……算是吧。”
“我和你妈妈，一文一理，看似互补。”
“但生活终究不只是琴棋书画诗酒花，更多的是柴米油盐酱醋茶，是普普通通的日子。”
他顿了顿，像是在梳理多年的思绪，“可是，人的精神追求却是需要勇攀的珠穆朗玛峰。”
“作为老师，我的抱负是学高身正，桃李满天下。”
“作为文人，我的梦想是能写出一部枕棺之作。”
“但作为伴侣……”他长长地叹息，难掩愧疚，“我却是失职的存在。”
“我时常在想，如果我把投入在文学世界里的时间，挪一部分给现实生活，多关心一下，多分担一些，你妈妈就不需要把自己的时间和精力分成三份。”
“作为妻子，她要照顾家庭。”
“作为老师，她要照顾学生。”
“作为母亲，她要照顾女儿。”
唐德民声音有些沙哑：“这对她来说，太不公平了。”
梁暮听着父亲这番鲜少表露的内心独白，感觉气氛变得有些沉重。
她小心翼翼地问：“那这些话，你有跟妈妈说过吗？”
唐德民沉默了，最终缓缓摇了摇头。
“为什么呀？”她不解。
“当我想明白这件事的时候，晚了。”他的笑容有些苦涩，“就像你说的已经是过去式。”
“裂痕已经产生，距离已经拉开，有些话，说出来反而像是为自己开脱，也徒增她的烦恼。”
“可是还有将来啊！”梁暮有些急切，“就算开不了口也要让她知道！”
唐德民闻言，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带着点自嘲，又有点属于他这个年纪的人不该有的顽皮。
“这首歌我听过，周杰伦的歌，我也喜欢听的。”
他轻轻哼唱起来，“就是开不了口让她知道……就是那么简单几句，我办不到……”
调子跑得有点远，咬字却很清晰。
“老唐！”梁暮没好气地打断，“语言才是最直接的，你早说出来她就不会跟你离婚了！”
梁升莉03年出国，05年拿到绿卡，直到2008年初才正式提出离婚，决定留在美国大学任教。
离婚后，她也谈过几段恋爱，却始终没有再婚。
而当年梁暮外婆去世，是唐德民忙前忙后操办一切，等着梁升莉从大洋彼岸赶回来。
在微信还没有诞生的年代，家里每个月的越洋电话费高得惊人。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太平洋，靠着电话线，始终没有真正断过联系。
他们聊家长里短，也聊国内外局势。
他们讨论文学传记，也分享各自领域的研究进展。
他们从梁暮的成长趣事，到对某事某闻的不同见解。
他们从院子里的栾树又开花了，到对方城市今天下了雨……
一个人说着，另一个人安静听着。
天南地北，无所不包。
却唯独，从不轻易触及那个名为爱情的禁区。
仿佛他与她之间，历经千帆，沉淀下来的，只剩下一份斩不断的亲情与知交般的懂得。
梁暮不明白，为什么明明彼此都还关心着，还爱着，却谁也不肯先向前迈出那一步，说出那句关键的话。
这些年来，父亲独自将她带大。
无论是亲戚的劝告，还是同事的好意介绍，他总是礼貌而坚定地拒绝。
有人问：“老唐，你是不是还想等着升莉回来？”
他摇摇头：“升莉在那边发展得更好，回来干嘛？那里更适合她。”
就像此刻，唐德民感慨地叹道：“当初那边确实有更多的机会，更适合她施展才华。”
“说了，以她的性子，说不定就会不顾一切地想着回来。”
“不说，她就能安心追求她想要的。惦记着就惦记着呗，至少……至少不会意气用事，影响了她的前程。”
梁暮急道：“那她现在回来了，你也不打算说出来吗？”
梁升莉去年受华市大学邀请，回国担任名誉教授，算是定居下来了。
从隔着12小时时差的太平洋两岸，变成了高铁只需1小时的相邻省市。
几乎所有知情人都以为他们会复婚。
或者至少来往会密切起来。
但事实上，两人见面，必定是有梁暮在场的时候。
仿佛她成了父母之间唯一的连接点。
唐德民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将书合拢，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脊。
半晌，他才低声道：“有些路，走过了，就难回头。”
像是在对女儿解释，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有些话，放久了，就更难开口了。现在这样……也挺好……”
唐德民的声音很轻，落在寂静的夜里，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他有着知识分子的通病，也有人到中年的坦然，更有对家人深沉说不出口的爱意。
在专业领域他可以侃侃而谈，面对感情却选择沉默。
两人的关系里，没有狗血的背叛与激烈的争吵，只有因追求不同而悄然产生的裂痕，以及不知如何是好的无力感。
毕竟遗憾是常态，是许多现实关系的写照。
但是，爱情的形式改变了，他们之间仍以女儿为纽带。
一旁的梁暮紧紧咬住嘴唇，不解地想，为什么明明仰着头，眼泪也会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