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男人打定主意不回答问题的时候，是撬不开他的嘴的。
霍应忱低头不语，而梁暮默默看着他。
无声的对峙。
梁暮见他确实没有再开口的意思，没再继续追问，叹了声气，重新坐直身体。
“看来这顿饭，是吃不下去了。”
“抱歉，是我安排不周。”
“不需要抱歉，只是今天的菜不合胃口。”她意有所指。
桌上的菜肴才吃了一半，但双方都没了动筷的心情，这顿饭就草草结束了。
霍应忱终于有了动作，抬起手按下了桌边的服务铃，低头快速给司机发去消息。
服务员很快进来，他示意结账。
整个过程迅速而利落，他刷卡签字，没有多余的话。
他始终垂着眼眸，视线避开对座，脸上的神情显得有些疏离。
而梁暮安静地坐在位置上，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左右自顾，确认头发没有很乱，拿起放在旁边的大衣穿好。
走出餐厅时，夜晚的风带着寒意扑面而来，司机已经把车停在了门口。
两人一前一后上车。
车门关上，将寒风和喧嚣隔绝在外。
“去碣石园。”
“好的，霍董。”
霍应忱说完这话，车厢内瞬间陷入了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街灯掠过的光影。
沉默并不尴尬，却沉甸甸压在狭小密闭的空间里，就连司机也能察觉得出来，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况。
梁暮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倒退的城市夜景，思绪有些飘远。
话已经说破，心思也已经袒露，但随之而来的不是更近一步，反而退回到安全距离。
就像触碰到了无形的边界，阻止想要闯入的人。
霍应忱坐在驾驶座后方的位置，身姿笔挺，目光落在车窗，搭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捻着指尖。
此刻，他有些理不清自己的思绪。
有着对自己失控的恼羞成怒，还有几分，是对她如此轻易放过自己的……
不甘。
在她这里，他所有的原则和理性都开始松动变形。
车窗映出他模糊的侧影，和身后她安静望向窗外的轮廓。
咫尺之隔，却仿佛隔着无法逾越的心墙。
霍应忱捻着指尖的动作停了下来，手掌缓缓收拢，握成了拳。
指甲抵着掌心，带来一点清晰的，属于生理的微痛。
他试图用这点确定的感觉，来对抗心底那片失序。
很快，车子拐进他来过两次的街道，在碣石园门口停稳。
霍应忱转头看向她，目光深沉，里面有很多未尽之言，却终究化作简单又克制的两个字。
“到了。”
梁暮点点头，解开安全带，“谢谢霍董送我回来。”
“梁暮。”
她动作一顿，半侧着身回过头。
霍应忱就那样看着她，神色复杂，所有翻涌的话语藏在干涩的嘱咐里：“好好休息。”
梁暮看了他两秒。
他的嘴唇抿得更紧了些，像是在等待，又像是在抗拒她的回应。
梁暮便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下头，随即利落地推门下车。
冷风瞬间灌入，又随着车门关上被隔绝。
霍应忱坐在车里，视线透过深色的车窗，追随着那道身影，直到她彻底消失在门后。
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过了好几秒，才缓缓地靠回椅背，闭了闭眼。
“老徐，”他哑声说，“回江畔公寓。”
“好的，霍董。”
车子重新发动，很快便拐过弯角，不见了踪影。
唐家的客厅里，唐德民正在整理年货。
明天是小年夜，到时唐家人聚在一起，刚好方便分发给他们。
然后年三十就不过去了，梁升莉说了今年回金陵过年，一家三口时隔十几年，这回终于能吃团圆饭。
门锁咔哒地响了。
唐德民头手里动作不停，嘴上调侃道：“哟，咱家的顶梁柱回来了？”
梁暮在玄关换鞋，“顶梁柱快累散架了。”
她趿拉着棉拖走进来，把大衣随手搭在沙发背上，整个人陷进柔软的沙发垫子里，长长舒了口气。
唐德民这才抬眼瞧她，见她脸色有些疲惫，但不像是受了委屈的样子。
“桌上有刚买的蜜橘。”他问，“哦对了，我买饭的时候，林彧问你下班了没，我说你可能在加班。”
梁暮正眉头微蹙，摸出手机点亮屏幕，指尖划拉了几下信息列表。
“他没给我发消息啊。”
“那我就不知道了。”
她拿起橘子正准备剥，便见唐德民停下手里的活，目光却在她脸上打了个转。
“吃饭了吗？”
“和同事去吃了淮扬菜，今天没加班，不对！”她眯起眼睛，算是某种意义上的加班。
“男的女的呀？”
梁暮剥橘子的动作慢了下来，“男的。”
唐德民心头一紧，刚想问什么，又听她慢悠悠地补了句，“不过这人特胆小。”
胆小？
唐德民愣了下，随即那口气悄悄松了下来，不是那个人就好。
虽然就见过几面，但他觉得霍应忱那个人，跟胆小两个字怎么都沾不上边。
他放松了脊背，继续摆弄手里的年货礼盒，想起梁升莉睡前千叮万嘱的任务，咳了两声。
“那你最近有没有谈恋爱啊？”
“和空气谈吗？”梁暮咽下橘子，“上班就够烦人的了，哪有那闲工夫。”
话音刚落，她却想到一招釜底抽薪的计策。
叮。
口袋里手机震动，梁暮拿出来看见是林彧发来的消息，问她下班了没。
梁暮单手打字：「刚下班回来，怎么了」
林彧秒回：「学姐，我有件礼物想送给你。
她吃完橘子，扯了张抽纸擦手，回复这就下楼。
正好大衣还穿在身上，免了穿来脱去的麻烦，她跟老唐说了声，便开门下楼去了。
身后，唐德民看着女儿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把到了嘴边的更多疑问咽了回去。
年轻人的心思，他实在弄不明白！
林彧就站在小区门口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提着纸袋，见梁暮出来，眼睛立即亮了。
他把手里的袋子递过去，“学姐，本来想着过年再送给你的，但我和家里人明早就回老家了。怕到时候没机会。”
梁暮接过袋子往里看了一眼，有些惊讶：“拍立得？怎么忽然想到给我送这个？”
“你上次不是送了我一台拍立得吗？我想着不能浪费学姐的心意，放假的时候就去景区帮游客拍照。”
“所以……”
他语气认真道：“这是我用那段时间赚到的钱买的。”
梁暮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年轻坦诚的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闪躲。
心里那点因为今晚饭局而生的郁结，忽然被这份真挚的心意冲淡了些。
“真的？”梁暮害怕是他为了劝自己收下，而撒的谎话。
“真的！”林彧用力点点头，随即又有点不好意思地补充，“不过零头是我用奖学金补上的。没多少，就一点点。”
他说的很实诚，连这点零头都交代了，反而显得更加可信。
“如果真是你说的这样，那这份礼物我可以收下。”
“保证不会对学姐说谎。”
梁暮把袋子抱在怀里，目光落在少年期待又紧张的脸上，“谢谢你的心意，我会好好珍惜它的。”
林彧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外面冷，学姐你赶紧回去吧！”
“那你路上注意安全。”梁暮叮嘱，“替我给叔叔阿姨带声好。”
“嗯！学姐你也早点休息。”
两人互相挥手道别，梁暮改抱为提，转过身对上了保安亭里的好奇的注视，害得她吓了一大跳。
保安大叔推开半边窗，笑得满脸褶子：“姑娘不好意思撒，吓到你了！”
“……”
台词都被人抢了，梁暮也没啥话好说的，只是礼貌地笑了笑，拎着袋子快步快步往单元楼走。
身后还能隐约听到保安大叔在说：“年轻真好哟……”
小年夜当天梁暮还要去上班，不过紧挨着就是周六周日了，荣盛的春节假期从年二十七放到正月初七，眼下正值春运前夕，公司里人心浮动，午休时闲谈的话题三句不离抢票和回家。
品牌文化部里，只有梁暮是本地人，不用忧心春运。
但今天午休前，她特意拎着用百亿补贴买的咖啡和甜品，放在了ay姐的桌面上。
ay姐正对着电脑屏幕核对着什么，余光瞥见包装上的logo，敲键盘的手指顿了顿。
她没立刻去碰那些吃的，而是慢慢转过椅子，抬起眼皮看向站在旁边的梁暮，脸上露出谨慎的表情。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ay姐声明道，“今天这么破费？先说好无功不受禄，你说有什么事，我再考虑考虑收不收。”
梁暮拉了张旁边的空椅子坐下，把声音压低：“ay姐，我就是想问如果我现在提辞职，公司还能不能给我盖实习证明的章？”
“什么？！”
ay姐的声音瞬间拔高了一个度，意识到场合不对，她降低声量：“你要辞职？为什么啊！”
她心里那叫一个急。
梁暮这实习生，能力强，肯干活，眼力见儿也好，带起来特别省心，
自己明年升薪的评估报告里，正需要这样亮眼的培养成果来加分呢！
更何况，她最看重的是梁暮和霍董之间的关系，虽然peter那边暧昧不清没有说明，但职场上的都是人精，她觉得其中必有猫腻。
梁暮被她激烈的反应弄得有点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就是最近，发了笔小横财。”
“小横财？”ay姐脑子里飞快闪过各种可能，“你买彩票中了啊？”
“嗯……”
“中了多少？”ay姐追问，身体不自觉前倾。
梁暮伸出食指比划道：“零点零一小目标。”
001个小目标？
ay姐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瞬间睁得更大了，里面清晰地映出羡慕嫉妒恨几个大字。
她猛地握紧了拳头，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脸上的表情在震惊狂喜和肉痛之间飞速切换。
最终定格在了近乎狰狞的复杂神色上。
“一……一百万！”她声音都飘了，差点破音。
“嗯。”
梁暮看着她丰富的表情变化，有点想笑，又有点心虚。
ay姐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把那股翻江倒海的情绪压下去几分。
她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努力恢复了作为前辈的镇定，“你……你这事我得先问问部长！对，得问部长！”
“那我后面再提交oa。”
ay姐语速飞快：“你先回工位去，该干嘛干嘛，等我消息！”
“好的，谢谢ay姐！”
梁暮见目的达到，乖巧地起身，留下那袋咖啡甜品，溜回了自己的工位。
ay姐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隔板后，又盯着桌上的贿赂品，只觉得心口更堵了。
想到了什么，她猛地抓起手机，小跑着冲出了办公室，直奔安静的楼梯间。
关上防火门，确保左右无人，她才颤抖着手拨通了peter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起，peter那边环境音有些嘈杂，“ay，什么事？”
ay姐也顾不上迂回了，劈头盖脸就问：“peter！梁暮要辞职，我批还是不批？”
peter愣了一下，随即眉头蹙起，这可不是小事。
正想详细问问缘由，他就听见电话那头的ay用无比羡慕的声音吼了出来。
“她说她买彩票中了一百万！一百万啊！！”
“……”
电话那头，peter陷入了长达数秒的沉默。
一百万？
难道是跨年夜他买的那本刮刮乐？
我靠！！！
饶是peter平日里再冷静专业，此刻大脑也空白了一片，仿佛能听见自己心在滴血的声音，因为那本来可能是他的。
他的！
无数个念头瞬间冲进他的脑海，梁暮什么时候刮的？梁暮知道那彩票是他买的吗？他能不能分一笔啊？
还有他该怎么跟霍董汇报，以及这事到底该批还是该拦？
peter用力握紧手机，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但根本静不下来。
虽然霍董事后给他加了两千奖金，但这跟一百万是天和地的区别呀！
完了完了，自己的运气被用完了，peter简直欲哭无泪。
会议室里，霍应忱正在与战略部的人商讨明年开春的项目。
身旁的人接了个电话，半天没动静，他没忍住看了过去。
“peter怎么了？”
“总助怎么办？”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peter深呼吸假装淡定道：“霍董，我出去处理点事。”
霍应忱不疑有他，轻轻颔首，便见自己最有力的总助同手同脚地走出办公室。
到了无人的走廊，peter才咽了咽口水，对电话那头说：“你先别急，也别声张。”
“可我看她很坚定的样子。”
peter心说这不是废话，“那你暂时不要给她任何明确答复，就说流程上需要时间，让她先正常工作，然后等我通知。”
“哦，好，好的。”ay姐听他这么说，也稍微镇定了些。
挂了电话，peter站在原地，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久久没有动。
走廊里安静得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peter觉得肝疼。
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