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星丘陵的地貌,与荒原截然不同。
大地仿佛被巨神用锤子反复砸过,布满了大小不一的陨石坑和放射状的沟壑。坑中积蓄着暗红色的泥水,水面上漂浮着油彩般的虹膜,散发出一股铁锈与硫磺混合的刺鼻气味。裸露的岩石呈现出奇异的熔融纹理,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嵌在岩层中的、闪烁着微光的金属颗粒——那是陨星残骸。
天空是一种病态的铅灰色,低垂的云层仿佛随时会塌下来。阳光艰难地穿透云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斑,忽明忽暗,令人心神不宁。
秦远三人离开黑风隘口已有大半日。
苏妙晴的脸色越来越差。虽然服用了丹药,但本源之伤在恶劣环境的催逼下,开始反复。她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每一步都走得艰难,呼吸声粗重得像拉风箱。
“师姐,再坚持一下。”陈雪几乎半抱着她,自己的灵力也在持续消耗。她回头看向秦远,眼中满是担忧。
秦远走在最前方,神识如蛛网般铺开,警惕着四周任何一丝异动。
他的掌心星核印记在踏入这片丘陵后,就一直处于微热的活跃状态。尤其是当目光投向东北方向时,印记会传来清晰的牵引感——那里,就是星落之峡。
但路途比预想的更加险恶。
“停下。”秦远突然抬手。
前方五十丈外,一片看似平静的低洼地带,空气中漂浮着淡紫色的雾气。雾气很薄,在灰暗天光下几乎难以察觉,但秦远的星辰感知却“看”到了其中蕴含的异常——那些雾气在缓慢地吞噬周围的灵气,并散发出一种让人神魂昏沉的气息。
“是‘星瘴’。”秦远沉声道,“陨星坠落残留的辐射与地脉浊气混合所化。吸入过多会侵蚀灵力,麻痹神识。”
他扫视四周,发现这片星瘴覆盖了前方的必经之路,绕行需要多走至少两个时辰。而苏妙晴的状态,显然撑不了那么久。
“我用星元开路,你们紧跟在我身后三尺之内,闭息凝神。”秦远果断道。
他右手虚握,九缕星元从丹田涌出,在掌心凝聚成一颗拳头大小的银色光球。光球表面流淌着细密的星辰符文,散发出柔和却坚定的净化之力。
秦远将光球向前一推。
光球悬于身前,缓缓旋转。所过之处,淡紫色的星瘴如同遇到克星,纷纷退散、消融,开辟出一条宽约五尺的“洁净”通道。
三人迅速通过。
穿过星瘴区域后,秦远脸色微白。持续催动星元净化瘴气,消耗比他预想的更大。但他没有停顿,反而加快了脚步。
必须尽快找到相对安全的地方,让苏妙晴调息。
又前行了约三里,前方出现了一片由巨大黑色玄武岩构成的石林。石柱高低错落,形如巨剑刺天,岩缝间生长着一些暗红色的苔藓类植物,散发出微弱的荧光。
“去那里。”秦远指向石林深处一个天然形成的岩洞。
岩洞入口狭窄,内部空间却还算宽敞,足以容纳三人。秦远在洞口布下简单的预警禁制和隔绝气息的星辰符纹,然后扶着苏妙晴坐下。
陈雪立刻取出清水和丹药,但苏妙晴摇了摇头。
“没用的……本源亏空,寻常丹药只能缓解表象。”她声音虚弱,却异常平静,“我需要至少三个时辰的深度调息,尝试以宗门秘法‘燃灯续命术’暂时封住伤势。但这期间不能受到任何打扰,否则秘法反噬,神仙难救。”
秦远和陈雪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师姐,你放心调息。我和秦大哥为你护法。”陈雪坚定道。
苏妙晴点点头,不再多言,盘膝坐好,双手结出一个奇特的印诀。她的呼吸渐渐变得悠长而微弱,周身泛起一层淡淡的青色光晕,如同风中残烛,摇曳却不肯熄灭。
秦远走出岩洞,跃上一根较高的石柱,俯瞰四周。
石林寂静得可怕。连风声似乎都被那些嶙峋的岩石吞噬了。铅灰色的天空下,远处的陨石坑如同大地的疮疤,触目惊心。
但秦远的心却静不下来。
混沌碑的警示虽然微弱,却持续存在。星核印记的微热也未曾消退。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如同附骨之疽,始终萦绕不散。
听风楼的暗子……跟来了吗?
他闭上眼睛,将神识催动到极致,混合着刚刚修炼出的星辰感知,如同一圈无形的涟漪,缓缓扩散开来。
一百丈……两百丈……两百五十丈……
突然,在西南方向约两百三十丈处,一片看似寻常的乱石堆边缘,他的感知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空白”。
那不是没有东西,而是有什么东西完美地模拟了岩石的死寂,以至于在感知中形成了一个“盲点”。
秦远心中冷笑。
果然跟来了。而且,是个极其擅长隐匿的高手。
他没有打草惊蛇,收回神识,面色如常地跳下石柱,回到岩洞。
“怎么样?”陈雪低声问。
“有尾巴。”秦远言简意赅,“西南方两百三十丈,乱石堆。修为至少在炼气九层巅峰,隐匿手段很高明。”
陈雪脸色一白:“那苏师姐……”
“三个时辰太长,对方不会给我们这么长时间。”秦远沉吟片刻,“我有个想法,但需要你配合。”
“秦大哥你说。”
“对方的目标主要是我——或者说,是我身上的东西。”秦远指了指掌心,“苏姑娘现在气息微弱如同凡人,反而不易引起注意。我会主动现身,将他引开。你留在这里,全力维持洞口的隔绝禁制,只要不被直接看到,应该能瞒过去。”
“不行!太危险了!”陈雪急道,“那人能一路跟踪我们而不被发现,实力绝对不弱。你一个人……”
“正因为他实力不弱,所以才不能让他靠近这里。”秦远打断她,眼神冷静得可怕,“苏姑娘正在施术的关键时刻,受不得半点惊扰。我有星核和混沌碑傍身,就算不敌,脱身也有把握。”
陈雪咬着下唇,眼中挣扎。她知道秦远说的是对的,但让秦远独自去冒险……
“相信我。”秦远看着她,语气不容置疑。
最终,陈雪重重点头:“秦大哥……你一定要小心。”
秦远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走出岩洞。他没有立刻朝西南方去,而是故意朝着东北方向——星落之峡的方向,快步前行,同时刻意泄露出几缕星元波动。
果然,在他离开石林约百丈后,那道隐藏在乱石堆中的气息,开始缓缓移动,如同最耐心的猎手,远远辍在后面。
秦远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他加快速度,身形在嶙峋的岩石间灵活穿梭,时而跃上高坡,时而潜入沟壑。始终保持着一个让对方能勉强跟上,却又无法拉近距离的节奏。
他要将这条“尾巴”,引到足够远的地方。
一刻钟后,秦远来到一片开阔的陨石坑边缘。
坑直径超过百丈,深不见底,坑壁上覆盖着琉璃化的熔岩,在昏暗光线下反射出诡异的彩光。坑底隐约有暗红色的岩浆涌动,热浪蒸腾,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硫磺味。
此地灵气狂暴紊乱,神识受到严重干扰,正是动手的好地方。
秦远在坑边停下,转身,面向来路。
“跟了这么久,不累吗?”他朗声道,声音在空旷的坑谷间回荡。
沉默。
只有热风吹过岩壁的呜咽。
数息之后,距离秦远三十丈外的一处熔岩阴影,如同水波般荡漾了一下。
一个身着灰衣、面容普通到扔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中年修士,缓缓显出身形。他手中托着那面黑色罗盘,罗盘中心的菱形水晶,正对着秦远的方向,闪烁着清晰的银光。
“星核果然在你身上。”中年修士开口,声音平淡无奇,却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冰冷质感,“交出星核,自封修为,随我回听风楼受审。可免搜魂炼魄之苦。”
秦远嗤笑一声:“听风楼什么时候也开始干杀人越货的勾当了?还是说,你们所谓的‘中立’,本就是掩人耳目的幌子?”
中年修士面无表情:“听风楼的意志,不是你这种蝼蚁能揣度的。最后问一遍,交,还是不交?”
回答他的,是游龙剑出鞘的龙吟。
剑身之上,雷光与星辉交织,一股远比炼气九层巅峰更浩瀚的气息,从秦远身上升腾而起。
“要拿,自己来取。”
中年修士眼中终于闪过一丝讶异:“炼气境,竟能修出如此精纯的星辰之力……果然,星核在你身上发生了异变。”
他不再废话,右手一翻,罗盘悬浮于身前,左手掐诀。
罗盘中射出一道灰蒙蒙的光束,瞬间笼罩秦远周身十丈范围。光束所及,空气中的灵气仿佛被冻结,秦远感觉自身灵力的运转陡然滞涩了三分!
禁锢类法术!而且是直接作用于环境灵气的高明手段!
秦远不惊反喜。他要的就是对方主动出手,暴露更多底细。
星元在体内奔腾,混沌碑虚影微微震颤,那股滞涩感顿时减轻大半。秦远脚步一踏,身形化作一道残影,游龙剑直刺中年修士面门!
剑出如星坠,快得超出视觉捕捉!
中年修士瞳孔微缩,身形鬼魅般向后飘退,同时右手在罗盘上一抹。
秦远剑尖刺中的“身影”如泡沫般破碎,而中年修士的真身,已出现在秦远左侧五丈外,手中多了一柄细长的灰色软剑,剑身无光,却带着割裂空间的锋锐感,悄无声息地刺向秦远肋下!
阴险!狠辣!
秦远剑势已老,看似来不及回防。但他腰身诡异一扭,游龙剑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反撩而上,剑尖精准点中灰色软剑的剑脊!
叮!
一声轻响,灰色软剑被荡开。秦远借力旋身,左掌拍出,掌心星核印记银光暴涨!
无形的星辰镇魂之力爆发!这一招曾击溃闫三娘的怨魂毒煞,此刻用来干扰对方神识!
中年修士闷哼一声,动作果然出现了一刹那的迟滞。
就是现在!
秦远眼中寒光一闪,游龙剑上星芒凝聚到极致,九缕星元尽数注入,一剑斩出!
不再是星流剑法的任何一招,而是他融合了《星典》感悟与自身剑道理解,临场创出的一剑——
剑光脱剑而出,起初只是一点璀璨星芒,飞出三尺后骤然膨胀,化作一道直径丈许的银色流星,拖着长长的光尾,轰向中年修士!流星所过之处,狂暴的陨石坑灵气被蛮横排开,形成一个短暂的真空地带!
中年修士脸色终于变了。他猛咬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罗盘上,罗盘灰光大放,瞬间在他身前布下三层菱形光盾!
轰——!!!
银色流星撞击在光盾上!
第一层光盾支撑了半息,破碎!
第二层光盾支撑了一息,布满裂痕!
第三层光盾剧烈震颤,灰光与银光疯狂互相侵蚀,最终同时湮灭!
残余的冲击力将中年修士狠狠掀飞,撞在后方熔岩石壁上,碎石簌簌落下。他喉头一甜,强行将逆血咽下,看向秦远的眼神充满了惊骇与……贪婪。
“如此威力……这绝不是普通的星核!这是‘钥匙’中蕴含的传承剑道!”中年修士嘶声道,“小子,你身上的秘密,比我想象的更大!今日,你必死无疑!”
他一把撕开胸前衣襟,露出一个烙印在心脏位置的诡异符文。符文形似一只睁开的眼睛,眼中瞳孔却是罗盘的形状。
“以我之血,祭献观星之眼……请‘星蚀’大人,降临投影!”
符文骤然亮起猩红的光芒!
中年修士的气息急剧衰落,仿佛生命精华被那符文疯狂抽取。而符文中,一股冰冷、混乱、充满侵蚀意味的恐怖意志,缓缓苏醒!
秦远心头警兆狂鸣!
混沌碑疯狂震动,碑面上那些星辰纹路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似乎在抵抗着什么,又似乎在……愤怒?
星核印记更是烫得如同烙铁!
那不是人类修士的气息!那是……某种更高层次存在的、哪怕只是一丝投影,也足以让炼气修士神魂崩灭的邪恶意志!
“星蚀……”秦远想起石昊记忆碎片中,那吞噬星辰的黑潮。
难道听风楼背后,与那黑潮有关?!
来不及细想,符文中的猩红光芒已凝聚成一道模糊的虚影。虚影没有具体的形态,只有无数不断旋转、互相吞噬的暗红色光斑,中心位置,一只冰冷的、没有任何情感的“眼睛”,缓缓睁开,锁定了秦远。
被那只“眼睛”注视的瞬间,秦远只觉得周身血液都要冻结,星元的运转几乎停滞,连思维都变得迟缓!
“蝼蚁……交出……钥匙……”
断断续续的意念,直接冲击秦远识海!
秦远咬破舌尖,剧痛让他恢复一丝清明。他毫不犹豫,将所有星元注入混沌碑虚影!
混沌碑的光芒再次暴涨,碑面上那些星辰纹路竟脱离了碑体,在他识海中投影出一小片真实的星空幻象!星空虽然残缺,却散发出苍茫、古老、不容侵犯的威严!
“这是……星穹古道的气息?!不可能!古道已断!星穹殿已亡!”那“星蚀”投影发出惊怒的意念波动,似乎对这片星空幻象极为忌惮。
趁此机会,秦远爆发出全部潜力,游龙剑斩出一道混合了混沌雷元与星辰之力的剑罡,并非攻敌,而是狠狠劈向脚下的岩层!
轰隆!
本就脆弱的坑缘岩层崩塌,秦远连同大块岩石,向着深不见底的陨石坑坠落!
“想逃?!”中年修士厉喝,催动那“星蚀”投影,射出一道暗红光束,直追秦远!
秦远人在半空,无处借力。眼看光束即将及体,他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右手猛地拍向自己胸口!
噗!
他喷出一口蕴含本命精血的鲜血,鲜血在空中迅速化作一个复杂的血色符印,印入星核印记!
星核印记爆发出刺目银光,裹住秦远身体,化作一道血色流星,以远超炼气修士想象的速度,向着陨石坑深处激射而去!瞬息间便消失在暗红色的岩浆雾气中。
暗红光束击空,将坑壁熔出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星蚀”投影缓缓消散,只留下一道冰冷的意念:“追……钥匙……必须拿到……”
中年修士单膝跪地,脸色惨白如纸,胸口符文黯淡,气息萎靡到了极点。强行召唤“星蚀”投影,让他付出了惨重代价,修为至少跌落一个小境界,寿元也折损了十年。
他死死盯着秦远消失的坑底,眼中充满怨毒与不甘。
“燃血遁……我看你能逃多远!”他服下几枚丹药,勉强站起身,收起罗盘,仔细感应。
罗盘指针依旧指向秦远消失的方向,但光芒微弱了许多,显然对方用某种秘法暂时屏蔽了大部分星核气息。
“东北方……星落之峡的方向。”中年修士望向那个方向,冷笑,“你终究要去那里。而那里……早有‘星蚀’大人的另一枚棋子,等候多时了。”
他不再犹豫,服下一枚透支潜力的丹药,身形化作一道灰影,朝着星落之峡的方向追去。
陨石坑深处,岩浆湖畔。
秦远从一堆碎石中挣扎着爬出,浑身浴血,气息紊乱。燃血遁对身体的负荷极大,加上硬抗“星蚀”投影的威压,他此刻已是强弩之末。
他靠在一块滚烫的岩石上,剧烈喘息,迅速服下疗伤丹药,运转星元压制伤势。
脑海中,混沌碑的震动已平息,但那片星空幻象却深深烙印在记忆中。而“星蚀”投影的惊怒之语,更让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星穹古道的气息?混沌碑果然与古道有关!
听风楼背后,是那毁灭古道的“黑潮”势力?他们寻找星核钥匙,是为了彻底断绝古道重续的可能?
无数疑问盘旋,但秦远知道,现在最重要的是活下去,赶到星落之峡。
他调息了约半个时辰,勉强压住伤势,辨明方向,开始沿着坑底复杂的熔岩隧道,向东北方迂回前进。
必须尽快与陈雪她们会合。
而就在秦远在坑底艰难跋涉的同时。
石林岩洞中,盘坐了接近三个时辰的苏妙晴,周身青色光晕突然一收,她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神虽然依旧疲惫,却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玉石俱焚般的决绝神采。
“师姐!”一直守候在旁的陈雪惊喜道。
苏妙晴点点头,看向洞外,眉头微蹙:“秦道友呢?”
陈雪将秦远引开跟踪者的事情快速说了一遍。
苏妙晴沉默片刻,轻声道:“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该出发了。”
“可是秦大哥还没回来……”
“他会回来的。”苏妙晴站起身,虽然脚步虚浮,脊背却挺得笔直,“我们去星落之峡的方向等他。若他脱身,必会去那里汇合。若他……”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握紧了袖中的一枚冰冷玉符——那是她以燃灯续命术强行封住伤势后,所能催动的最后一击之力。
陈雪看着师姐的背影,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两人走出岩洞,辨明方向,向着东北方那片传说中星辰陨落、机缘与死亡并存的神秘峡谷,蹒跚而行。
而在她们前方数百里外。
星落之峡深处,那座因星核共鸣而苏醒的古老石殿内。
石殿中央,残缺的星象仪旁,那道盘坐了不知多少岁月的身影,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
覆盖其身的厚厚尘埃,簌簌落下。
一道干涩、沙哑,仿佛来自万古之前的声音,在空旷死寂的石殿中,低低响起:
“钥匙……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