跃迁的体验,每一次都如同将灵魂投入宇宙的熔炉,经受极致的撕扯与重塑。但这一次,远比穿越星门或从方舟残骸逃离时更加狂暴、更加漫长。并非简单的空间跳跃,更像是强行挤过一条正在不断崩塌、充满致命陷阱和时空漩涡的、极不稳定的规则裂缝。
颜准在舰船进入跃迁的瞬间,便彻底失去了对外界的感知。他的意识被抛入了一个光怪陆离、完全由混乱规则碎片和维度乱流构成的噩梦漩涡。无数破碎的时空景象如同走马灯般闪过:燃烧的星系、冰封的文明墓碑、扭曲的生物巨影、以及……一片无边无际的、吞噬一切的终极黑暗。耳畔(如果还有耳朵的话)充斥着亿万生灵临终的哀嚎、星辰崩灭的巨响、以及某种无法理解的、来自更高维度的低沉呓语,疯狂地冲击着他摇摇欲坠的精神壁垒。
胸口的吊坠灼热得如同烙铁,持续散发出温润而坚韧的力量,如同风暴中的灯塔,牢牢守护着他最后一点灵明不灭。颜落那浩瀚的意志碎片,在这极致的混乱中,似乎也变得活跃起来,传递来断断续续的、充满警示与指引的模糊信息流,但大多无法理解,只加深了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与不安。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那股毁灭性的撕扯力骤然减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烈的、仿佛从万米高空坠落的失重感,随后是剧烈的、连续的撞击!
砰!砰!砰!砰!……
仿佛金属舰体与某种坚硬无比的物质发生剧烈摩擦和碰撞的巨响,透过舰船结构传入舱内,震耳欲聋!巨大的过载将所有人都狠狠掼在缓冲座椅上,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警报灯疯狂闪烁,各种仪器爆出刺眼的火花,部分线路甚至发生了短路起火!
颜准在剧烈的震荡中猛地清醒过来,第一时间感受到的是舰船外部传来的、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断裂声!跃迁结束了,但降落(或者说坠毁)过程显然极其粗暴!
“稳住!所有单位报告情况!”通讯频道中传来雷克嘶哑的、夹杂着电流杂音的吼声。
“护卫舰‘坚韧号’……失去联系!”
“运输船‘希望之星’引擎起火!正在紧急扑救!”
“救生艇集群信号混乱……有多艘失去应答!”
坏消息接踵而至。颜准所在的“星梭”情况稍好,但也受损严重,动力系统输出骤降,维生系统警报不断。秦子川第一时间解开安全带,扑到舷窗边,向外望去。
窗外,并非预想中的星空或者行星地表,而是一片……绝对黑暗的死寂。
没有星光,没有星系,甚至看不到任何熟悉的天体。只有一种粘稠得化不开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极致黑暗,如同厚重的墨汁般包裹着舰船。借助舰船外部探照灯的光芒,只能看到下方是崎岖不平、仿佛由某种黑色玻璃或金属构成的、无边无际的“地面”,他们似乎坠落在了一个巨大无比的、黑暗的平面上。更远处,隐约可见一些庞大得超乎想象的、如同山脉般的阴影轮廓,沉默地矗立在黑暗中,散发着古老而冰冷的气息。
这里是什么地方?颜落指引的“彼岸”?
“环境扫描……失败。无法探测到恒星辐射、背景微波……任何已知宇宙能量特征。引力常数异常……空间结构……极度稳定,稳定到……死寂。”莉亚医生颤抖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
死寂。这是所有人最直观的感受。这里仿佛是一个被宇宙遗忘的角落,一个所有物理活动都近乎停止的、绝对的“坟场”。连时间流逝的感觉都变得模糊而迟缓。
“检测到微弱的人工结构信号源!距离……十五公里!方向正前方!”技术员突然报告了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
人工结构?这里有其他文明存在?
残存的舰队艰难地重新集结,拖着伤痕累累的躯体,如同受伤的兽群,朝着信号源的方向缓慢驶去。探照灯的光柱在无尽的黑暗中划出有限的光明,更反衬出环境的诡异与压迫。
随着距离拉近,那个“人工结构”的轮廓逐渐清晰。当它完全呈现在探照灯光下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根本不是想象中的城市或基地,而是一艘船!一艘巨大到无法形容的船!
它静静地卧在黑暗的“地面”上,如同一条死去的远古巨鲸。舰体由某种暗沉无光的、非金非石的未知材质构成,布满了撞击和岁月侵蚀的痕迹,许多地方已经断裂、崩塌,露出内部错综复杂的、早已停止运转的庞大结构。它的风格极其古老、简洁,充满了几何线条的美感,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非人的冰冷感,与星火哨站乃至观星台的技术风格截然不同,更像是某种为纯粹功能而生的、横渡星海的方舟。其规模,甚至超过了他们之前遭遇的那艘“源泉之域”的方舟残骸!
“我的天……这是什么……”老莫顿的声音充满了震撼。
“信号源来自其内部……很微弱,断断续续。”技术员确认道。
“有生命迹象吗?”雷克沉声问。
“扫描……无任何生命反应。无能量波动。它……好像已经死了很久很久了。”
一艘死去的、巨大无比的异星方舟?颜落指引他们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舰队在距离方舟数公里外停下,不敢贸然靠近。雷克派出数架装备高强度探照灯和传感器的无人机,对方舟进行初步侦察。
无人机传回的画面更加令人心惊。方舟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类似宇宙尘埃的黑色物质,许多舱门扭曲洞开,如同骷髅的眼窝。内部结构大多完好,但空无一物,只有凝固的时光和死寂。没有任何战斗痕迹,也没有任何尸骸或生活物品,仿佛船员在某个时刻集体蒸发,只留下了这具庞大的空壳。
“它好像……是自然熄火,停泊在这里的。”莉亚分析着数据,“但……是什么力量,能让如此庞大的造物,在这样一个死寂的地方‘停泊’?”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颜准,忽然向前走了几步,靠近舷窗,深邃的目光紧紧盯着那艘死寂的方舟。他的眉头微微皱起,脸上露出了极度困惑和警惕的神色。
“不对……”他低声自语。
“怎么了?”秦子川立刻问道。
“规则……这里的规则……不对。”颜准的呼吸有些急促,他的“视野”中,呈现出的景象与其他人完全不同。那艘方舟,在他的感知里,并非单纯的“死物”。其内部,弥漫着一种极其微弱、但却异常“纯粹”的规则力场!这种规则力场与外界死寂的空间格格不入,它……太“完美”了,完美得像是一个精心设置的……“陷阱”!或者说,一个……“标本”!
更让他心悸的是,从方舟深处那微弱的信号源中,他隐约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熟悉、却又冰冷到极点的规则波动!那波动,与他意识深处沉睡的颜落的力量同源,但却……失去了所有的“情感”和“活性”,只剩下最本质、最冰冷的“结构”!
就好像……有人将颜落的力量,抽走了灵魂,只留下了空洞的“躯壳”,并将其……“展示”在这里!
是谁?谁有如此恐怖的能力?这艘方舟,到底是什么?墓碑?囚笼?还是……一个等待被触发的、巨大的捕兽夹?
颜准感到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头顶。颜落指引他们来这里,难道不是为了寻找生机,而是……为了直面某种更深层次的、连她都感到恐惧的真相?
“我们不能进去!”颜准猛地转身,对雷克说道,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那里面……有极其危险的东西!那信号……是诱饵!”
他的警告让所有人脸色大变。
然而,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异变陡生!
那艘死寂的方舟,内部那微弱的信号源,突然之间……增强了!变得清晰而稳定!同时,方舟表面那些原本暗沉无光的几何纹路,次第亮起了幽蓝色的、冰冷的光晕,如同某种沉睡的巨兽,正在缓缓睁开它的眼睛!
一股庞大、冰冷、充满了绝对理性审视意味的意识波动,如同无形的潮水,从方舟内部弥漫开来,瞬间笼罩了整个舰队!
一个平静、无波、仿佛电子合成、却直接响彻在每个人脑海中的声音,缓缓响起:
“检测到……外来信息体。符合预设接触协议第零条……‘溯源共鸣’触发条件。权限认证中……认证通过。欢迎来到……‘静滞档案馆’编号734。迷失的‘变量’,请出示你们的……‘访问密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