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火种远征(1 / 1)

雷克那声“回家”的命令,如同在滚烫的油锅中滴入冷水,瞬间点燃了死寂的星火哨站。最高紧急状态的刺耳警报声不再是单一的嘶鸣,而是化作了连绵不绝、如同垂死巨兽哀嚎般的多重奏,伴随着整个金属结构传来的、越来越剧烈的震动感。灯光疯狂闪烁,明暗不定,将通道中奔流的人群映照得如同鬼魅。

“火种”协议启动了。这是星火哨站建立之初就设定的、只有在文明存亡的最后关头才会启动的终极预案。它意味着放弃经营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家园,集结所有残存的力量,进行一场目标未知、前途未卜的死亡远征,只为保留文明最后的火种。

混乱,但却带着一种绝望下的诡异秩序。

非战斗人员扶老携幼,背着简陋的行囊,在守卫声嘶力竭的指引下,冲向位于哨站核心区域的几个指定集结点和避难所。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恐惧、茫然,还有一丝麻木的顺从。许多人甚至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天塌了,必须逃。

战斗人员则如同上紧发条的齿轮,奔向各自的岗位。工程师团队在老莫顿的咆哮指挥下,冒着不断从顶棚震落的灰尘和偶尔迸射的电火花,冲向能源核心区和舰船泊位,进行最后的检修和超载准备。莉亚医生带领医疗队,将最重要的医疗设备和仅存的高效能营养液、基因稳定剂装箱,同时组织轻伤员协助转移无法行动的重伤员,包括依旧昏迷的“档案”和“刻度”。

秦子川被编入了紧急抢险队,负责维持关键通道的畅通和处理突发性的结构损伤。他凭借过人的体能和战斗素养,在摇晃的通道中穿梭,用液压撑杆顶住变形的舱门,用能量焊枪紧急修补裂开的管道,汗水混合着血水和灰尘浸透了他的工作服。他的目光不时瞥向独立医疗观察室的方向,心中焦急万分。

而此刻,在观察室内,气氛却异乎寻常的“平静”。

颜准静立在巨大的舷窗前,背对着忙碌和混乱。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惊慌失措,甚至没有流露出过多的情绪波动。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并非用肉眼,而是用那苏醒后变得更加深邃、更加不可思议的“视野”。

在他的感知中,宇宙不再是星辰与黑暗的画卷,而是一张巨大无比、由无数规则之线编织而成的、动态的网。原本,这片星域的规则网络虽然陈旧、破损,如同生锈的蛛网,但总体结构尚且稳定。然而此刻,在极遥远处,那片被标记为“边界”的区域,这张“网”正在发生恐怖的崩解!

不是简单的撕裂,而是某种更加根本性的“侵蚀”和“覆盖”。一种冰冷、粘稠、充满否定意味的“异质规则”,如同无边无际的墨色潮水,正从更高维度的“缝隙”中涌入,所过之处,原有的物理常数被强行扭曲、改写,空间结构哀鸣着塌陷,时间流速变得混乱不堪。星辰的光芒在触及那片“潮水”的瞬间,不是熄灭,而是被“吞噬”,连存在过的信息都被抹除!他甚至能“听”到无数微观粒子在规则剧变下发出的、最终归于死寂的悲鸣!

这就是“它”的力量吗?收割者背后的存在?这种直接作用于宇宙底层代码的毁灭方式,远超任何能量攻击,是真正的、绝对的“虚无化”!

而星火哨站,就像这张巨网边缘的一粒微尘,正处在“潮水”蔓延的前沿。那令人窒息的“压力”,正是异质规则逼近带来的、维度层面的挤压感。哨站自身的规则屏障正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崩溃只是时间问题。

“我们还有多少时间?”颜准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命运的沉重,在嘈杂的警报背景音中清晰地传入刚刚冲进观察室的雷克耳中。

雷克脸色铁青,呼吸急促,显然刚经历了一番激烈的指挥和搏斗。他看了一眼中央控制台反馈的数据,声音沙哑:“‘谛听者’阵列最后传回的数据模型推演……最多……不超过六个标准时。规则崩溃的速度在加快,而且……具有指向性。它……好像知道我们在这里。”

颜准缓缓转过身,那双仿佛蕴藏星海的眸子看向雷克:“不是好像。它确实知道。我的存在,就像黑暗中的灯塔。哨站的跃迁,会引起更大的规则涟漪,加速它的锁定。但我们别无选择。”

雷克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恐慌和无力感:“撤离准备已完成百分之七十。所有可用舰船已完成紧急集结和基础补给。但是……能量核心超载准备至少还需要三小时,而且,进行一次目标如此遥远、坐标模糊的跃迁,成功率……不足百分之十。我们很可能在途中就被规则乱流撕碎,或者……直接跃迁到恒星核心里。”

“不需要百分之百的成功率。”颜准走向控制台,手指在星图上那个黯淡的光点——颜落隐约指引的“彼岸”坐标——轻轻一点,“只需要一个‘可能’。留在这里,是百分之百的消亡。跃迁,至少还有一线生机。而且……”

他顿了顿,指尖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金色光晕,轻轻触碰星图。奇异的事情发生了,星图上那片正在被“灰色潮水”吞噬的区域边缘,靠近他们预定跃迁航线的某处,突然亮起了一个极其短暂、细微的、代表“规则相对薄弱点”的蓝色光斑。

“……我会尽量‘抚平’跃迁起点附近的规则湍流,为舰队创造一个稍纵即逝的‘窗口’。”颜准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显然这样做对他负担极大。

雷克震惊地看着那个转瞬即逝的蓝色光斑,又看向颜准,眼神复杂到了极点。这个年轻人,不仅能看到规则的崩坏,竟然还能在一定程度上……影响它?这简直是神只般的能力!

“你需要什么支持?”雷克不再犹豫,沉声问道。现在,颜准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能量。大量的、纯净的能量,用于稳定我的精神,扩大那个‘窗口’。”颜准看向雷克,“哨站核心能源,能分流多少给我?”

雷克脸色一变:“核心能源正在超载供能给跃迁引擎!如果再分流,跃迁成功率会进一步下降!”

“没有‘窗口’,再多的能量也是徒劳。”颜准的语气不容置疑,“这是唯一的办法。”

雷克死死盯着控制台,内心经历着天人交战。最终,他猛地一拳砸在控制台上,嘶声道:“好!我授权给你最高能源权限!莉亚!老莫顿!听到了吗?重新调整能源配给!优先满足颜准的需求!快!”

命令通过通讯频道传遍哨站,引发了一阵短暂的骚动和质疑,但很快被更高昂的警报和雷克的厉声呵斥压了下去。整个哨站的能源流向开始发生剧烈变化,庞大的能量通过粗大的导管,如同百川归海般,向着观察室、向着颜准汇聚而来!

颜准盘膝坐下,闭上双眼。汹涌的能量流涌入他的身体,却没有引起任何不适,反而被他胸口的吊坠贪婪地吸收、转化,再化作一种温和而浩瀚的规则调和力,以他为中心,缓缓扩散开来。他周身的空间,那极致的“平静”范围开始扩大,虽然相对于整个哨站依旧渺小,但却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块礁石,顽强地抵御着外界越来越狂暴的规则乱流。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哨站的震动越来越剧烈,外部装甲传来令人牙酸的扭曲声,部分区域已经开始崩溃、剥离,被卷入外面混乱的时空乱流中。伤亡报告不断传来,绝望的气氛弥漫在空气中。

秦子川终于处理完紧急险情,浑身浴血地冲进了观察室,看到盘坐在地、被氤氲能量光芒笼罩的颜准,以及他脸上那掩饰不住的疲惫和坚毅,心中大定,默默地持剑守护在他身旁。

三小时的倒计时,进入了最后十分钟。

“所有人员登舰完毕!”

“核心引擎超载百分之九十五!”

“规则崩溃前沿……已抵达警戒线!哨站外部屏障即将过载!”

雷克的吼声在通讯频道中响起,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颜准!窗口在哪里?!”

颜准猛地睁开双眼,瞳孔中金光爆射!他双手虚按前方,仿佛在推动一座无形的大山!在他“视野”中,哨站前方那片混乱的规则乱流,被他汇聚的庞大能量强行“抚平”出了一条极其狭窄、极不稳定的“通道”!

“就是现在!坐标已发送!所有舰船!最大功率!跃迁!!!”

轰!!!!!!!!!

星火哨站残存的所有舰船——包括那艘来自观星台的“星梭”、几艘伤痕累累的护卫舰、以及大量改装过的运输船和救生艇——引擎同时喷发出刺目的光焰,如同离弦之箭,沿着颜准开辟的那条微弱光路,一头扎进了狂暴的规则乱流之中!

在舰船没入乱流的最后一刹那,颜准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金色的血液,周身的能量光芒瞬间黯淡。强行开辟和维护通道,几乎耗尽了他的心力。

几乎在同一时间,那片吞噬一切的“灰色潮水”终于彻底淹没了星火哨站所在的空间。巨大的金属造物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便如同投入沸水的冰块,无声无息地消散、瓦解,连同其中未来得及撤离的少数人员和无数岁月的痕迹,一起被从存在层面彻底抹除。

星火哨站,化为乌有。

而颜准等人,则承载着文明最后的火种,坠入了未知的、吉凶难料的跃迁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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