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刻不容缓。在莉亚医生竭尽所能的紧急处理(尽管效果有限)和星钥自身那缓慢而神异的修复作用下,秦子川勉强恢复了些许行动能力。他的身体依旧如同一个勉强粘合起来的、布满裂痕的瓷器,每一次肌肉的牵动、每一次呼吸都带来钻心刺骨的疼痛,但那股在毁灭极致中孕育出的、光暗平衡的新生力量,却也让他对周围能量流动和规则脉络的感知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敏锐度,仿佛整个世界在他眼中都化作了由无数能量丝线和规则符文构成的、更加本质的形态。
突击小队的组建迅速而高效。成员精简到极致,宁缺毋滥:秦子川作为绝对的核心和唯一的“钥匙”;“幽灵”负责战术支援、侦查与无声清除;“齿轮”凭借其对“方舟”古老结构的深入了解和极限环境下的技术破解能力入选;此外还有两名最精锐、意志历经千锤百炼的灵能战士——“堡垒”和“暗影”。他们的目标明确而绝望:潜入历史档案馆最深处、被列为绝对禁区的“文明墓穴”,定位并彻底摧毁“千面之影”的主意识协调节点。
从缓冲区通往历史档案馆的道路已是一片末日景象。收割者舰队持续不断的外部饱和式轰击,让整个“方舟”的巨型结构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通道顶部不时有巨大的金属构件撕裂坠落,砸起漫天烟尘;墙壁上粗大的能量管道破裂,泄漏出的高浓度等离子体如同蓝色的死亡鞭子,在通道内疯狂抽打,留下焦黑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烟尘、臭氧的刺鼻气味,以及一种更阴冷的、来自“千面之影”精神污染残留的、如同附骨之疽般的腐朽气息。
“跟紧我!注意规避能量泄漏和结构坍塌!”“幽灵”压低声音,身影如同真正的幽灵,在前方阴影中无声穿梭,手中的消音能量手枪不时点射,精准地清除掉少数渗透进来的、被“千面之影”控制的低级自动防御单元或侦察构造体。
秦子川走在队伍中央,步履看似蹒跚虚弱,但每一步落下,都隐隐与脚下“方舟”古老结构的某种深沉韵律相合,胸口的星钥散发出稳定的金白色光晕,并不耀眼,却如同定海神针般,将周围紊乱的能量流和阴冷的精神侵蚀力场柔和地排开,清出一小片相对安全的行进区域。他行走在废墟中,仿佛本身就成了这座巨大遗迹延伸出的一部分,与它的脉搏一同跳动。
“齿轮”则紧随其后,手中便携式扫描仪发出细微的嗡鸣,不断分析着环境数据,寻找着通往档案馆禁区的、可能尚未完全坍塌的安全路径,并警惕着可能存在的古老机关。“根据结构图显示,前方左转,第三能源主干道下方,应该有一条废弃的维护通道,可能直通档案馆下层区域。但通道入口被远古能量锁封锁,而且…扫描显示有高强度、充满恶意的灵能残留反应。”
一行人小心翼翼地抵达目标地点。一扇巨大无比、厚重得令人窒息的金属大门挡住了去路。大门由某种暗沉的、非金非石的未知材质铸造而成,表面刻满了复杂到令人头晕目眩、流淌着微弱幽光的符文,散发出古老而强大的能量威压,令人心悸。门旁散落着几具早已化为白骨的“筑星者”遗骸,它们保持着生前战斗或守卫的姿态,骸骨上残留的灵能波动依旧带着强烈的不甘与警告意味,无声地诉说着此地的危险与禁忌。
“是‘筑星者’的灵能密码锁,结合了生物特征、意识频率和能量共鸣验证,”“齿轮”仔细检查后脸色无比凝重,“强行破解不仅会触发毁灭性的能量反噬,还可能引起整个禁区结构的连锁崩溃。而且…门后的灵能残留…充满了怨恨、悲伤和…一种极其强烈的…警示。”
秦子川深吸一口气,缓步上前,没有尝试任何技术破解手段。他闭上双眼,将一只伤痕累累的手轻轻按在冰冷刺骨的门扉上。意识沉入星钥深处,不再仅仅是引导秩序之力,而是尝试与门上残留的、属于远古守卫的灵能印记进行深层次的“沟通”与“共鸣”。他将星钥中蕴含的、属于“筑星者”文明传承的独特频率,以及自己守护同伴、探寻真相而非掠夺的坚定意志,如同涓涓细流般,小心翼翼地传递过去。
起初,门上的符文如同被惊扰的毒蛇,剧烈闪烁起来,散发出强烈的排斥和敌意,冰冷的能量反冲让秦子川的手臂一阵发麻。但渐渐地,那狂暴的灵能残留似乎感知到了星钥本源那纯净(尽管已夹杂混沌)的气息,以及秦子川意志中那份并非侵略、而是带着悲悯与责任的纯粹,抗拒开始减弱,转而流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疲惫,以及一丝微弱的…认可。符文的光芒变得柔和,不再充满攻击性。最终,在经过仿佛漫长世纪的等待后,伴随着一声沉重得如同远古巨兽叹息般的摩擦声,巨大的门扉缓缓向内侧滑开,露出后面一条深不见底、弥漫着陈腐千年尘埃气息和微弱幽光的通道。
门后的景象,让即使是身经百战的“幽灵”和“堡垒”也瞬间屏住了呼吸,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这绝非他们想象中的、充满高科技感的档案馆,而是一个巨大得望不到边际的、埋葬着整个辉煌文明所有记忆与知识的坟场!
广阔无垠的空间内,无数巨大的、如同水晶棺椁般的存储器林立,这些存储器材质晶莹,内部流淌着由纯粹光构成的、细密如发的“记忆丝线”,有些尚且完好,散发着微弱的光芒,但更多的已经破裂,内部存储的光丝如同失去了灵魂的水母,无力地飘荡在阴冷的空气中,散发出浓郁得化不开的哀伤与死寂的光芒。地面上堆积着厚厚的、由亿万年来数据尘埃、有机分解物和未知物质混合而成的“灰烬”,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却让人毛骨悚然。空气中弥漫着信息衰变产生的、类似臭氧和万年旧纸张混合的怪味,以及一种深入骨髓、足以冻结灵魂的悲伤与虚无感。
这里就是“文明墓穴”,储存着“筑星者”从诞生到辉煌,直至最终沉寂的所有秘密的最终归宿,一个文明的集体墓碑。
“小心,”“幽灵”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他的身影几乎融入了周围的阴影中,“有东西…很多眼睛…在黑暗中看着我们。”
不用他提醒,秦子川已经感觉到了。就在大门开启的瞬间,无数道冰冷的、充满贪婪与恶意的意念,从那些破碎的记忆棺椁深处、从飘荡的绝望光丝中、甚至从脚下看似死寂的灰烬里,如同毒蛇般投射过来,牢牢锁定了他们这些闯入死者之地的活人。那是“千面之影”散布在此地的“眼睛”和“触手”,是它感知的延伸。
“分散搜索!保持三角阵型!寻找异常能量源或强大的意识聚集点!随时报告情况!”秦子川压下心中的寒意,冷静地下令。
小队成员立刻行动,借助残存的、巨大的存储器作为掩体,彼此呼应,谨慎地向着墓穴深处推进。空气中弥漫的不祥预感几乎凝成实质。
没走出多远,异变陡生!
四周飘荡的那些破碎的记忆光丝,仿佛突然被无形的提线操控,疯狂地汇聚起来,扭曲、变形,化作一个个半透明的、面容因极致痛苦而扭曲的“筑星者”虚影,它们发出无声的、却直接作用于灵魂的哀嚎与诅咒,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朝着他们扑来!这些并非实体,而是高度凝聚的、充满了负面情绪的精神攻击碎片!
与此同时,脚下看似平静的灰烬猛地炸开,无数条由粘稠阴影和冰冷尘埃构成的触手闪电般刺出,缠绕向众人的脚踝,试图将他们拖入深渊!两侧墙壁上,那些沉寂了无数岁月的远古防御符文也仿佛被惊醒,骤然亮起刺目的光芒,射出致命的高能粒子束和分解射线!
“开火!自由射击!注意规避!”“堡垒”怒吼,手中的重型灵能枪喷吐出炽热的光焰,将扑来的虚影打得一阵扭曲、溃散,但更多的虚影源源不断地从墓穴深处涌来,仿佛无穷无尽。“暗影”则如同鬼魅,在密集的能量光束和诡异触手的缝隙间穿梭,手中特制的、对灵体有额外伤害的匕首划过道道寒光,精准地斩断一条条阴影触手。
“齿轮”试图干扰防御系统的激活,却发现这里的系统古老而独立,与主脑网络隔绝,他的现代破解手段如同石器时代的工具面对量子密码,收效甚微。
秦子川站在队伍相对中心的位置,星钥的光芒稳定地笼罩着周围一小片区域,将大部分精神攻击和能量光束抵挡在外。但他没有一味防御。他的双眼锐利如鹰,扫视着整个墓穴,强大的感知力如同雷达般扫描着那些攻击中蕴含的意识源头。混乱、分散,充满了本能般的恶意,却又隐隐被一个更隐蔽、更强大、更狡猾的核心意识所引导和协调。
“它在试探我们,消耗我们,用这些自动防御和低阶分身混淆我们的感知。”秦子川冷静地分析,声音在枪声和爆炸声中依旧清晰,“这些攻击大部分是墓穴本身的防御机制被激活,或者是‘千面之影’分散意识的惯性反应。它的本体节点一定藏在最深处,并且…它在害怕,害怕我们靠近真相。”
他集中精神,再次引导星钥的力量。但这一次,他尝试进行更精细、更冒险的操作。他将一丝秩序之力化作无数比发丝更纤细的无形“探针”,沿着那些精神攻击袭来的轨迹,逆向追踪其源头;同时,他小心翼翼地释放出一缕极其微弱的混沌气息,这气息并非为了毁灭,而是如同最甜美的毒饵,充满了“同源”的诱惑力,去“吸引”和“辨识”那些隐藏得更深的、属于“千面之影”的独特意识波动。
这是一个极其耗费心力、如同在狂风暴雨和惊涛骇浪中分辨一滴特定雨水的轨迹的过程。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带着淡金色的汗珠,刚刚有所恢复的身体因为这高强度的精神运作而再次发出痛苦的抗议,内脏如同被搅动。
突然,他猛地抬头,目光如同利剑,穿透重重幽暗,死死锁定了墓穴最深处、一个比其他存储器都要巨大数倍、通体漆黑、表面布满了狰狞裂纹、却依旧散发着不祥与强大吸力的水晶棺椁!那棺椁如同墓穴的心脏,又像是吞噬一切光芒的黑洞!
“在那里!”秦子川低喝,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更有一种锁定猎物的锐利,“那个最大的黑色存储器!它的核心节点就寄生在里面!它在吸收里面存储的…某种强大的远古负面情绪或某个‘筑星者’强者的残缺意识!”
他的话音未落,仿佛被戳中了痛处,整个文明墓穴剧烈地震动起来!如同沉睡的巨兽被惊醒!所有破碎的记忆光丝和阴影触手如同退潮般缩回,疯狂地涌向那具黑色水晶棺椁。棺椁表面的裂纹中迸发出浓郁得如同活物般蠕动、流淌的暗紫色光芒,一个混合了无数种声音(哀嚎、诅咒、狂笑、低语)、充满了极致怨毒、贪婪和某种古老疯狂的意念,如同毁灭的风暴般席卷了整个空间:
“闯入者…觊觎死者奥秘的窃贼…你们竟敢…惊扰永恒的安眠…玷污神圣的墓穴…将你们的意识与生命…奉献于此吧!”
黑色棺椁轰然炸裂!一个难以用语言形容的、由纯粹暗影、破碎记忆、扭曲灵能和无数痛苦面孔构成的巨大身影,缓缓升起!它的形态不断变化,时而如同千眼千手的可怖怪物,时而化作流淌的、吞噬光线的阴影之河,时而又显现出类似“筑星者”的轮廓,但充满了亵渎、畸变与疯狂的意味。这正是“千面之影”隐藏在“方舟”内部的主意识节点,一个寄生在文明坟墓中的、以痛苦记忆和负面情绪为食粮的古老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