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燕山北麓,寒意来得比往年都早。
居庸关外的原野上,枯黄的牧草在风中起伏如浪。
匈奴降卒的帐篷连绵如云,远远望去,像是大地长出的灰白色菌群。
炊烟在寒风中刚升起就被撕碎,散入铅灰色的天空。
偶尔传来几声胡笳,凄厉悠长,带着草原民族特有的苍凉。
曹操站在新筑的“镇北台”上,黑袍被北风吹得紧贴身躯。
这座土石筑成的高台仅用半月便拔地而起,高五丈,可俯瞰方圆十里。
台基尚未干透的泥浆已结了薄冰,在暮色中泛着冷硬的光。
他独目缓缓扫视这片土地——这片用两万将士性命换来的上谷郡。
两个月前的那场血战仍历历在目。匈奴左贤王刘豹率三万骑突袭,曹军前锋夏侯惇仓促应战,在沮水河畔陷入重围。
那一战,河水染红三日不褪,尸骸堵塞河道。
若非徐晃率虎豹骑星夜驰援,截断匈奴退路,胜负尚未可知。
最终刘豹授首,匈奴残部请降。但胜利的代价,远超预期。
“明公,粮草只够半月了。”
程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位谋士裹着厚重的裘袍,花白须发上结着细密的霜花,说话时呵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
他手捧简牍,声音压得很低:“阎柔退守居庸关时,焚毁了沿途所有粮仓。更棘手的是乌桓峭王苏仆延——他表面归附,承诺供应军粮,却暗中劫掠我军粮队,这半月已损失三千石。”
曹操没有回头,目光仍投向北方苍茫的山峦:“鲜卑那边呢?”
“时而遣使称臣,献上牛羊皮毛;时而纵兵掠边,杀人掳掠。”
荀攸上前一步,青衫单薄,嘴唇已冻得发紫,“昨日轲比能部又袭了马场,掳走良马五百匹,守军死伤百余。”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无奈,“这些胡虏,根本无信义可言。今日归附,明日反叛,全凭一时之利。”
寒风更劲,卷起台上的“曹”字大旗,猎猎作响。旗面在暮色中如一团挣扎的墨迹。
曹操沉默良久,右手按在冰凉的栏杆上。那是一只握惯了刀剑与笔杆的手,指节粗大,青筋虬结,手背上有一道去年征张鲁时留下的箭伤疤痕。
忽然,他开口问:“徐康在做什么?”
这个问题让台上三人都微微一顿。程昱与荀攸交换了一个眼神,司马懿趋前一步。
这位年轻的主簿,身形瘦削,面容沉静,唯有一双细长的眼睛锐利如鹰。
他声音平稳,吐字清晰:“刚得探报,徐康已命麾下大将刘星为主帅,统兵二十多万,定于秋后伐青徐。檄文已发,称‘讨逆安民,还政于汉’。”
他略作停顿,继续道,“同时,其在长安推行科举,废除察举,不论门第,唯才是举。诏令一出,各州寒门子弟蜂拥赴试,关中驿道车马不绝。”
荀攸补充:“徐康还在长安设立‘弘文馆’,聚天下典籍,聘大儒讲学。听说连荆州的庞德公、司马徽都被请去了。”
曹操冷笑一声:“收买人心。”
“不止。”司马懿的声音更低了,“徐康在凉州以马超为先锋,整备兵马,准备西征西域。檄文称‘复通丝路,扬汉威于绝域’。”
“马超降了?”曹操猛地转身,独目中精光一闪。
“降了。”司马懿点头,“韩遂自刎,马腾迁居长安为卫尉,马超被授平羌将军。徐康赐其金甲宝马,礼遇甚隆。”
程昱皱眉:“马孟起性烈如火,如今竟甘居人下?”
司马懿分析道,“然探子密报,马超旧部多有不服,羌骑只认马超不认徐康。凉州表面平定,实则暗流涌动。上月有羌部首领私下会晤,欲推马超为主,被马超斩首示众。然此举究竟是真忠心,还是做给徐康看,尚未可知。”
曹操缓缓踱步,皮靴踩在结霜的石板上,发出咯吱轻响。暮色渐浓,亲兵已在台角点燃火把,跳动的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
“徐康这是玩火。”他最终停步,望向南方,那里是千里之外的关中,
“马孟起何等人物?虎狼之性,岂会久居人下?今日迫于形势而降,他日必反。”
他顿了顿,“只是徐康敢用此人,倒也颇有胆识。”
他转身,语气骤然转冷:“传令:全军收缩,放弃外围营寨,固守沮阳、居庸二城。从明日起,乌桓、鲜卑若再来犯,许诸将便宜行事——不必请命,可尽屠其部。”
荀攸一惊:“明公,如此恐失胡人之心。上谷新定,正需怀柔”
“怀柔?”
曹操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公达,你我在北方征战多年,可曾见过胡人真心归附?彼等只畏强权,不识仁德。你去看看那些匈奴降卒——他们眼中不是感恩,是仇恨。今日给他们粮食,明日他们就会用这些粮食养足力气,再来劫掠。”
他走到台边,指向远处连绵的帐篷:“徐康在关中和凉州坑杀三万羌俘,筑京观于渭水畔。结果如何?羌部反而纷纷归附,为何?因他们知道,不降便是死。这些草原狼群,只认刀剑,不认仁义。”
!程昱点头:“明公所言极是。只是尽屠其部,恐招致更烈反抗。”
“那就杀到他们不敢反抗为止。”曹操的语气平静得可怕,“我要让乌桓、鲜卑明白,在这上谷郡,顺我者未必生,逆我者必死。传令张辽:明日率五千骑出居庸关,寻乌桓峭王主力。找到后,不必请示,尽屠之。首级筑京观于关前,让过往胡商都看看。”
他最后望了一眼暮色中的草原,转身下台:“回府议事。”
当夜,沮阳城丞相府密室。
这里是原上谷太守府的地窖,经改造而成。四壁用青石砌成,厚达三尺,仅有一道铁门出入。
室内无窗,全靠四盏青铜油灯照明。灯油用的是草原上的牦牛油,燃烧时有淡淡的腥味。
曹操坐在主位,未着甲胄,只一袭黑色深衣。他面前铺着一张巨大的羊皮地图,上面用朱墨标注着各方势力:西边是徐康的关中、河套,南面是徐康的豫州,东边是袁氏二兄弟的幽冀,刘备的青徐,北面则是广袤的胡地。
司马懿、程昱、荀攸三人肃立两侧。火光照着他们凝重的脸。
“徐康伐青徐,此乃天赐良机。”曹操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最终停在青州位置,“青州若失,刘备必亡。刘备一亡,中原能与徐康抗衡者,唯我一人。”
程昱眼睛一亮:“明公欲趁徐康东出,袭取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