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提议让荀攸和司马懿都抬起头。
“不。”曹操摇头,手指点在关中位置,“徐康用兵,向来留有余力。他敢率二十万大军东出,关中必有重兵留守。且并州至上谷,长途跋涉,士卒疲惫,不宜再战。”
他的指尖在地图上移动,越过太行山,最终停在东北方向:“我取此处——幽州。”
“袁熙?”荀攸恍然。
“正是。”曹操冷笑,“袁本初死后,二子相争。袁谭据冀州,袁熙据幽州,明着两兄弟攻守同盟,实则兄弟阋墙,势同水火。袁谭败于刘备,失青州,如今困守邺城;袁熙在幽州,兵不过五万,将不过焦触之流。且去岁匈奴劫掠,幽州元气大伤,至今未复。”
司马懿抚掌:“妙!若取幽州,明公坐拥并、幽二州,北控胡骑,南窥冀青,东临大海。届时纵徐康得青徐,我亦有抗衡之力。”
程昱却皱眉:“然幽州地广人稀,又多胡汉杂居,治理不易。且袁熙虽弱,但据坚城而守,若强攻,恐耗时日久。”
“所以要用计。”曹操眼中闪过狡黠的光,“袁熙麾下,谁可离间?”
司马懿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展开:“幽州文武,臣已查清。袁熙麾下,有三人可用。”
他指着竹简,“其一,幽州别驾韩珩,乃袁熙心腹,掌管钱粮民政。然其弟韩奎原在袁谭处为将,二袁相争时,韩奎率军攻袁熙,被袁熙部将焦触射杀。事后袁熙为安抚韩珩,厚葬韩奎,却未惩处焦触,只轻描淡写一句‘各为其主’。韩珩表面恭敬,心中实怀怨恨。”
曹操点头:“杀弟之仇,确难化解。”
“其二,渔阳太守鲜于辅。”司马懿继续道,“此人原为刘虞旧部,素不服袁氏。刘虞被公孙瓒所杀后,鲜于辅曾欲复仇,然势单力薄,只得暂附袁氏。此人重义,若以‘为刘虞报仇、还政于汉’之名相召,或可归附。”
“其三呢?”
“其三乃右北平太守田豫。”司马懿顿了顿,“此人文武双全,在幽州素有威望。然田豫忠义,恐难离间。但其部将王门,贪财好利,可收买为内应。”
曹操沉吟片刻:“田豫我有所耳闻。此人确难收买,但若能取幽州,他见大势已去,或会归降。”他看向荀攸,“公达,你与鲜于辅可有旧?”
荀攸点头:“昔年在洛阳,曾有一面之缘。鲜于辅敬重我叔父荀彧,或可借此说之。”
“好。”曹操决断,“公达,你亲赴渔阳见鲜于辅,许以幽州牧之位;仲达,你密会韩珩,许官许爵;至于王门”他看向程昱,“仲德,你遣人接触,许以千金,令其在关键时刻倒戈。”
三人领命。
曹操却又补充:“记住,许官许爵,但不可轻诺。待事成之后”他未言尽,但三人皆明其意——鸟尽弓藏,兔死狗烹。这是乱世用人的法则。
程昱忽然问:“明公,若取幽州,并州谁可守?徐康若知我东进,或会袭并州。”
“留夏侯惇守晋阳,徐晃守壶关。”曹操早已想过,“有此二人,可保并州无虞。且徐康主要精力在东,短期内无力西顾。”
他又看向地图上的辽东:“袁熙若败,必奔辽东公孙康。此人坐观成败多年,不可不防。”
“公孙康?”司马懿沉吟,“辽东偏远,地瘠民贫,公孙氏虽经营两代,但兵不过三万,不足为虑。且其与袁氏有旧怨——当年袁绍曾欲吞辽东,被公孙康之父公孙度所阻。袁熙去投,公孙康未必肯收。”
“未必。”曹操摇头,“公孙康为人谨慎,不会轻易收留丧家之犬。但若我逼得太急,他恐兔死狐悲,反而收留袁熙以制衡我。”他想了想,“这样,若袁熙逃往辽东,不必穷追。留他在辽东,正好牵制公孙康,也让我有继续东进的借口。”
密议持续到深夜。当三人告退时,已过子时。
曹操独自留在密室,又看了半晌地图。油灯将他的影子投在石壁上,巨大而摇晃,如一头蛰伏的猛兽。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的洛阳。那时他还是骁骑校尉,袁绍是司隶校尉,两人常聚饮畅谈天下。袁本初总说:“孟德,他日若得志,当共分天下。”
如今袁绍已死,二子相争,而他要亲手夺走袁氏最后的基业。
乱世如炉,锻造英雄,也焚尽情义。
他吹灭油灯,在黑暗中静坐良久。
七月底,幽州蓟城。
这座古城有着八百年的历史,燕昭王筑黄金台招贤的故事就发生在这里。如今城墙虽经多次修葺,仍掩不住岁月痕迹。城砖斑驳,箭楼歪斜,护城河淤塞过半。
袁熙近来心绪不宁。
这位袁绍次子,面白无须,有文士之风。他继承了父亲俊朗的容貌,却无其魄力。匈奴入寇,他不战而逃,虽事后也和小部匈奴交战,斩首数百,但威信已失。更糟的是,军中粮草不济——幽州去年大旱,今春又逢蝗灾,秋粮收成预计不足往年六成。
这日,他正在府中与谋士们商议秋粮征收。大堂宽敞,却因久未修葺而显破败。梁柱漆皮剥落,地砖裂缝处长出青苔。
“主公,各县报来,逃户已过三成。”治中从事柳毅面色凝重,“尤其代郡、上谷,因邻近胡地,百姓恐再遭劫掠,纷纷南逃。若不制止,恐成空城。”
袁熙揉着太阳穴:“如何制止?难道派兵把百姓锁在家里?”
“可减赋税,开仓赈济。”别驾韩珩建议,“府库虽不丰,但挤一挤,总能撑到秋收。”
“减赋?”袁熙苦笑,“不减尚不足军需,若减,将士何以为食?”
众人沉默。堂外传来秋蝉嘶鸣,聒噪得让人心烦。
忽然,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名斥候满身尘土,狂奔入府,未及行礼便急报:“主公!渔阳太守鲜于辅反了!已斩我使者,传檄各郡,称‘袁氏无道,当共讨之’!”
“什么?”袁熙手中茶盏落地,摔得粉碎,“鲜鲜于辅反了?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