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八，寅时三刻。
彭城以西三十里，吕梁山下。
秋雾如天河倒泻，弥漫四野，十步之外难辨人马。
这雾来得蹊跷，似烟似纱，缠绕山峦，笼罩着连绵十里的营帐。
帐中灯火皆以黑布罩笼，远望只见隐约轮廓，如蛰伏巨兽。
中军大帐前，刘星立于望楼，手按垛口。玄甲外罩墨色披风，眉宇间凝着晨露。
身后营中，传来极轻微的金属摩擦声、皮绳绷紧声、箭矢入囊声。五千稚虎营士卒正在做最后整备：弩机铰链上油，箭槽检查三遍，干粮袋以油布裹紧，每人配发三块盐渍羊肉、二升炒米。这些稚虎营将士，最长者不过二十五，已是百战精锐。此刻无人言语，只以手势传令，呼吸都压得极低。
徐擎按刀登楼。此人乃刘星麾下悍将，面如铁铸。
“大将军！”
他声音沉如闷雷，“探马三拨回报皆同：彭城守将朱灵昨夜巡查各营，至三更方歇。”
“朱文博虽未轻敌。”刘星淡淡道，目光穿透迷雾，望向东方渐白的天际，“虽他素知黄老将军在下邳陈兵三万，以为我主力尽在东南。彭城方向只派细作探得万余疑兵，依然严防死守。”
“要即刻攻城否？”
“再等等。”刘星从怀中取出一枚铜制时仪，表盘上刻十二时辰、百刻之度。寅时末刻，距日出尚有半个时辰。“等文远的烽烟。”
话音刚落——
东南方向，琅琊郡界群山之巅，第一座烽燧忽有红光冲天而起！接着是第二座、第三座，三短一长，赤焰撕破雾霭，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格外刺目。
“张辽将军已登陆琅琊！”望楼上哨卒压低声音急报。
几乎同时，正南方向，下邳城外烽烟亦起：两长两短，黄忠军出动了！
刘星眼中寒光骤现，“锵”一声拔出腰间长剑。此剑名“承影”，乃武帝时宫中旧藏，剑身狭长，刃泛青芒。剑锋指东，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传令——攻城！”
“咚！咚！咚！”
三声闷鼓自中军帐前响起，随即东西南北四营鼓角齐应。这鼓声非寻常战鼓，乃是以犀皮蒙制，鼓槌包铜，声传十里而不散，如巨兽苏醒之低吼。
雾中，五千黑甲前锋如潮水涌出营寨。前三排皆持巨盾——盾高六尺，宽三尺，以柘木为骨，蒙熟牛皮，外嵌铁片，重四十斤。盾牌相连，组成铜墙铁壁。
盾后弓弩手分三列：第一列跪姿，第二列蹲姿，第三列立姿，皆擎连环弩。墈书屋 哽薪蕞全弩阵之后，是三百云梯队，每梯八人扛运，梯端包铁，有倒钩。
大军奔袭，脚步声却出奇整齐。五千人如一人，踏地之声沉闷如雷，震得道旁落叶簌簌而下。马匹皆衔枚，包蹄，三千轻骑分两翼掠出，由徐锐率领，绕向城东——他们要截断彭城一切外援。
城头守军此时方从睡梦中惊醒。
彭城西墙，戍楼值夜的什长王三才打了个哈欠，正欲换岗，忽觉脚下砖石微震。他扒着箭垛往外望，只见浓雾之中，似有黑潮涌动。“什什长！”年轻戍卒指着雾中，“你看那是什么？”
王三才眯眼细看，雾气稍散处，隐约见玄色大旗上绣金色虎纹。“虎虎纹旗？”他浑身一激灵，酒醒了大半，“是稚虎营！敌袭！敌袭啊！”
警钟仓皇响起，“当当当”之声杂乱无章。城头顿时大乱：醉卧的士卒被踢醒，衣衫不整地抓兵器；弓手慌乱寻箭，弩手找不着弩机；滚木礌石堆积处，竟无人值守。
朱灵昨夜巡查各营，方才睡下不到两个时辰。闻警钟声，他翻身而起，来不及披甲，只抓起佩剑便往外冲。亲兵捧着铠甲追赶：“将军！甲胄！”
“滚开！”朱灵赤足奔上城楼，晨风一吹，冷汗透衣。
只见城外三百步处，黑压压的军阵已列队完毕。雾气被晨风撕开缝隙，隐约可见阵中玄旗猎猎，旗下一将按剑而立，虽看不清面目，但那身形气度——
“刘星”朱灵齿缝间迸出二字，“他竟亲至彭城！”
副将张恪颤声道：“将军，探马不是说不是说只有万余疑兵么？这阵势，少说也有三万！”
朱灵目力极佳，细观敌军阵列：盾阵严整，弩手错落，云梯、冲车、井阑在后，分明是全力攻城的架势。
他心中冰凉，明白自己中了疑兵之计——黄忠在下邳大张旗鼓，是为吸引徐州主力；张辽渡海攻琅琊，是为牵制张飞；而刘星亲率的稚虎营，才是真正杀招！
“弓弩手！放箭！”朱灵嘶声大吼，“滚木礌石备好！火油！快烧火油！”
城头箭如雨下。
然稚虎营巨盾阵已推进至百五十步。箭矢射在盾上，“叮当”作响，多数弹开，偶有穿透牛皮者，也被盾后第二层藤牌挡住。盾阵间隙，忽露弩口。
“风！”校尉赵莽暴喝。
千弩齐发。
这连环弩乃工部巧匠马钧改良之物：弩身以精铁锻造，弩机设三槽，槽内预置三矢。扳机组有连动机关，扣一次扳机，第一矢射出；弩臂回弹时带动转轮，第二矢自动落槽；再扣，再射。熟练弩手可在五息间连发三矢。
更可怕者，稚虎营弩手皆经特殊训练：第一列射垛口，第二列射女墙后，第三列抛射入城。三千弩手，霎时九千支弩箭破空而至，真如飞蝗蔽日！
城头守军何曾见过这等箭雨？第一波箭至，垛口后惨叫声起；未及躲避，第二波又到；刚要抬头，第三波已从天而降。箭矢穿透皮甲、贯入血肉之声不绝于耳，西墙顿时倒伏一片。
朱灵挥刀拨开数箭，虎口震裂。一支流矢擦过他脸颊，带出血痕。“这是什么弩？！”他心中骇然，“速调预备队上墙！快！”
然此时，稚虎营已至百步内。
盾阵忽分两翼，中间露出云梯队。每梯八人发足狂奔，至护城河边，前四人蹲地扛梯，后四人奋力前推！长梯轰然搭上城墙，顶端铁钩“咔”地扣住垛口。
“登城！”赵莽口衔横刀，左手挽盾，第一个扑上云梯。
此人原是稚虎营军侯，在河套之战，屡立战功，被刘星提拔为校尉。
他攀梯如猿，三窜两跃已近城头。守军长矛刺下，赵莽盾牌斜格，矛尖在铁皮上划出火星。
他右手抓梯，双腿猛蹬，竟凭空跃起半丈，翻上垛口！
刀光一闪，两颗头颅飞起。
“稚虎营！登城！”赵莽浑身浴血，状如疯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