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之地已朔风凛冽。渔阳城外连营三十里，旌旗皆绣“曹”字，中军大帐前那杆丈八槊矛深深插入冻土，矛缨在寒风中如血浪翻涌。
帐内，炭火熊熊。曹操正与郭嘉、荀攸、曹洪等将校围沙盘议事。
那沙盘以黏土塑成，细致勾勒出幽燕山川，其中白狼山、柳城等处插满黑色小旗——正是乌桓蹋顿主力所在。
“丞相，”郭嘉披着狐裘，面色因久病而苍白，手指却稳如铁铸，点向白狼山，
“斥候已探明，蹋顿将辎重尽藏于山北谷中。若遣精骑五千，自卢龙塞故道而出，昼夜兼程四百里，可直捣其腹心。彼时蹋顿必救，我主力出平冈截击，可一战定之。”
荀攸沉吟道：“然卢龙塞古道湮没百年，若遇风雪”
“兵贵奇险。”曹操目光如鹰，按剑立于沙盘前。他年近五旬，两鬓已霜，然身形挺拔如松，那一身玄色大氅下暗甲隐现，“当年霍去病奔袭千里，亦不知前路如何。奉孝此策，深合吾心。”
正议间，帐外忽起急促马蹄声。亲卫统领许褚按刀入帐，声如闷雷：“丞相，兖州六百里加急至！”
但见信使满身冰霜扑入帐中，怀中油布包裹密信已结薄冰。曹操亲手接过，炭火旁化开火漆，展开帛书时，眉头渐锁。
“徐康遣刘星为帅，率军二十余万伐刘备？”他将帛书传视众人，“九月二十发兵，十月初青徐已失其八？”
帐中一时寂静，唯闻炭火爆裂声。郭嘉取过战报细阅，指尖在“六路齐发”“水陆并进”“彭城四时辰即陷”等处反复摩挲，忽咳声大作。
侍从急奉药盏，他却挥手推开，眼中精光迸射：“用兵如神！刘星此人，年未三旬竟有如此手段！”
荀攸面色凝重：“更可虑者，刘备若亡，徐康尽得青徐，则与我兖州接壤处陡增千里战线。届时北有袁谭，南有刘星，我三面受敌矣。”
曹洪性急：“不若暂停北伐，即刻回师兖州！若刘备那大耳贼撑不住”
“正因刘备撑不住，才不能急返。”曹操忽冷笑，负手踱至帐门，掀帘望南天。
夜空沉沉，星斗俱隐，唯有朔风卷雪扑面。“刘备，世之枭雄也。今虽困顿，岂无后手？”
他转身，目光扫过众谋士：“传令三军：北伐之事暂缓，各营加固寨栅，多储粮草。白马书院 罪歆璋节耕芯筷然——”声音陡然转厉，“
对外仍称即日出征乌桓，操练不可稍懈，更要大张旗鼓，使袁谭知之！”
郭嘉会意：“丞相欲观虎斗？”
“非止观斗。”
曹操回坐主位，炭火映得他面庞明暗不定，“若刘备向袁谭求援，袁谭分兵南下，我则趁虚取冀州；若袁谭不救，刘备必死，我可收其溃兵，据泰山险要，与刘星周旋。此渔翁之策也。”
计议方定，此后旬日，幽州曹营外松内紧。表面上看：粮车络绎，战马嘶鸣，曹操每日巡视各营，似北伐在即。
然郭嘉、荀攸等心腹皆知，派往青徐的细作已增三批，兖州曹仁处更是五日一令，严嘱“慎守勿战，静观其变”。
然而，更惊人的战报如惊雷般接连而至：
“报——关羽弃郯城，黄忠取东海！”
“报——张辽破开阳，张飞溃围！”
“报——甘宁、太史慈会师临淄，青州六郡皆易帜！”
“报——刘备困守东莞，残兵不足七万，粮尽援绝！”
每报至，曹操皆不语，只令悬挂巨幅舆图于帐，以朱笔标注战局。
待舆图上青徐之地尽染朱红，唯余东莞、泰山两点孤悬时，他掷笔于案，长叹一声：“快，太快了！刘星用兵，竟如雷霆扫穴！”
郭嘉病体支离，仍强撑观图，忽指泰山郡道：“刘备若守东莞，是死地；若弃东莞退泰山，是绝地。唯有一线生机”与曹操目光相接，二人同时吐出二字：
“借道。”
果不其然，不几日曹操接曹仁六百里加急，当时曹操正在演练骑射。箭矢破空，正中二百步外箭靶红心，然他阅信后，第二箭竟脱靶而去，深深没入冻土。
“刘星已陈兵泰山？”他将弓掷于亲卫，大步回帐，“此子非但要灭刘备，更欲趁势威逼兖州！”
郭嘉卧于榻上，闻报强撑坐起，面色潮红：“好一招‘假途灭虢’！刘星明知刘备必走兖州，故提前扼守泰山，逼刘备急走。刘备急，则子孝（曹仁）不得不决。子孝若拒，刘星可坐观兖州内耗；子孝若允，刘星则可声称‘追剿残敌’，顺势入兖！”
荀攸倒吸冷气：“如此，无论借道与否，兖州皆危矣。”
帐中寒气透骨。炭火将尽，无人添薪。良久，曹操忽问：“奉孝，若汝处子孝之位，当如何？”
郭嘉闭目，似在推演天下棋局，缓缓道：“借道。”
“为何？”
“三害相权取其轻。”郭嘉睁眼，眸中如有火光，
“拒刘备，则兖州立遭战火，刘星可坐收渔利；借刘备，兖州暂得保全，且刘备北投袁谭，袁刘必有龃龉。袁谭性狭，刘备枭雄，二人岂能相容？待其内斗，丞相可徐图冀州。此乃以空间换时局之策。”
程昱书信亦至，言词激烈：“刘备，鹰狼也，饥则附人，饱则飏去。今纵之北去，是放虎归山，后必为患！”
曹操持二信，在帐中独步至三更。许褚按刀侍立帐外，但闻内中时而长叹，时而冷笑，时而喃喃自语。最终，一声刀鸣——曹操拔佩剑“倚天”，斩落案角：
“传令子孝：让开东郡通道，许刘备过境。然有三约：一，刘备军不得入城，只能循指定路线行军；二，每日行程不得超过五十里，我军沿途监送；三，刘备需留质子于郢城！”
顿了一顿，又补一句：“另致书刘备，就言——孟德念及当年同讨董卓之义，不忍使君绝路。然汉室衰微，正道沧桑，使君好自为之。”
此话绵里藏针，既全旧谊之名，又暗讽刘备败亡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