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副狼狈相回去后果然无法隐藏。谢、宋二人一见我受了欺负,当即抄起家伙就要打回去,终是被我死死拦住了。
我把对方的条件讲了一遍:五万元赔款,外加登门道歉——当然,还有我挨的那一记耳光。
好说歹说,总算按住了这两个莽撞人。而从那时起,吴梦灵就开始躲在角落里抽抽噎噎地抹眼泪。这个习惯,竟一直保留到了今天。
但我还是低估了谭生的恶。身为这样年轻的黑道大哥,或许是他还没吃过大亏,因此既不晓得“得饶人处且饶人”,也不明白“小心驶得万年船”。
约定的时间到了。我们备好五万元现金,为表诚意,我还特意另买了营养品,算是给对方受伤兄弟的补偿。我想,做到这一步,面子里子都该过去了,从此井水不犯河水。
出发前,我本不打算带吴梦灵。无论起因是争风吃醋还是主管的故意为难,她今后都不会再去那边上班,带上她只怕节外生枝。
可她委屈巴拉地哭个没完,我也只好由她了。
内心深处,我仍存着一丝侥幸,希望我的“道理”能与谭生讲通。
会面约在晚上十点多,酒吧刚刚上客,人还不算太满。通常要到十一点后,这里才会爆满,气氛也被推向最高潮。
那天受伤的两人也在场:一个头上缠着厚厚的绷带,另一个腿上打着石膏,看来是骨折了。所幸伤势不算重。
谭生在一众小弟的簇拥下,如帝王般坐在正中卡座的中央。除两名伤者外,其余人均肃立四周,压迫感十足。
我生怕谢天明他们一时犯浑,来之前再三叮嘱他们尽量别说话,一切听我安排。
谭生没有示意我坐下——这是个下马威。他甚至没正眼看我,只顾搂着身旁的女子说笑。
我默立在卡座前,静默地等他抽完一支烟。脑子中无数遍回响着《教父》关于“说理”的箴言。是的,我准备把右脸也伸过去。
他叼着烟,笑嘻嘻地冲我招招手。酒吧音乐嘈杂,我弯腰趋步上前,勉强挤出一个谄媚的笑,视线只敢落在他锃亮的皮鞋上。
他忽然站起身,一把搂过我的肩膀,让我在他身旁坐下。
随着他的大手一挥,酒吧的音乐声低了下去,节奏也变得舒缓。
我赶忙礼节性地敬上一支“华子”。谭生接了,并且默许我为他点上。我心想,这该是个好兆头。
于是赶紧示意谢天明把装钱的牛皮纸袋递来,恭恭敬敬放在茶几上,又接过几盒营养品,一并摆好。
“谭总,我那两个兄弟是当兵的出身,刚进社会,不懂事。今天特来向您,还有那几位不愉快的哥哥们赔个罪。”
说完这番场面话,我立刻呵斥他二人上前道歉。事前已再三嘱咐:态度务必诚恳,语气必须柔和,绝不能让人听出口服心不服。
谢天明刚欲开口,谭生却一摆手止住了他。
他搂紧我的肩膀,凑到我耳边:“你也算个人物。我爸常教育我,能屈能伸才是真汉子,说我火候不够。可我他娘就是想不明白——老子需要跟谁委曲求全?老子就是k市的地下皇帝!”
我连忙奉承:“您说得对。有绝对实力,自然不必屈就。我这点本事,也就只剩下‘能屈’,‘能伸’是万万谈不上了。”
谭生听了,嗤笑一声:“本来嘛,我没必要跟你们这种小鱼小虾计较。但我从来不听我爸的话。他总觉得你这样的人能成大事我今天倒要看看,你能成什么大事。”
这个笑里藏刀的家伙,搂着我的手臂微微用力,另一只藏在袖中的手,用一件冰冷坚硬的东西抵住了我的腰眼。我大概猜到了那是什么,只是无法断定,那究竟是真家伙,还是吓人的玩具。
说实话,被人用枪抵住后腰,不怕是不可能的。即便当时我判断八成是假,即便谭生不至于在众目睽睽下真开枪,那股寒意仍是瞬间窜遍全身,心脏也脱缰似的狂跳起来。
没有人看到谭生的这个动作。
我只能静静等待他的“宣判”。
我赌自己不会死——即便真要解决我们,他也大可暗中派人下手,那才是明智的做法。
果然,他仅仅是想吓唬我。随后,他附在我耳边轻语,“你那两个兄弟道歉可以,但不是光动嘴。”他从女伴那儿拿过一只小包,“换上这身女装,上台跳支骚舞。我要听到全场尖叫。那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我想过所有可能遇到的刁难,却万万没想到,谭生竟能变态至此。
这类酒吧里,确实常有男扮女装的另类表演烘托气氛。可让谢、宋二人做这种事,恐怕比杀了他们更难以接受。
那一刻,我脑中飞速盘算:若是教父柯里昂遇上这等情境,会如何应对?可我找不到答案。唯有那句“把右脸伸过去让他再打”在脑中反复回响。
没错,即便是教父,在没有绝对实力之前,也会撇开一切威胁和屈辱。他会选择聪明地干掉对手——但不是现在。
然而谭生要折辱的是谢天明和宋林军。若换作是我,我觉得没什么。但他们二人绝无可能。那是男人的尊严,是退伍兵宁折不弯的脊梁。
我再次尝试说理:“谭总,我这两个兄弟是退伍兵,性子耿直。要不这个要求,由我来做?我保证今后管好他们,请您高抬贵手。”
谭生听罢,竟哈哈大笑起来,笑声肆无忌惮,引得周围许多人侧目。我心中忐忑,不知自己的条件能否打动他,但眼下情形不甚乐观。
那时,我也做了最坏的打算:大不了现场拼命,再不济还有报警的方案。
那会子的我对混黑道的人其实存有一丝天真的幻想。
不过谭生——他算得上是黑道大哥中的异类。
按商业思维的逻辑,利益最大化才是根本,能加钱解决的问题都不算问题。
正如《孙子兵法》所言,“不战而屈人之兵”是上上策,换作商业逻辑中,便是以最小代价换取最大利益。我宁愿将黑社会也视作一种商业体,其终极目的无非逐利。
可谭生除外。
他的游戏,只为了满足个人变态的快感,或许还有内心那股畸形的征服欲。是的,男人皆有控制欲与征服欲,而权力永远凌驾于金钱之上。
当一个人不再在乎金钱的多寡,便会开始追逐权力,追逐掌控他人生死的力量;那之后,便是更高层次的精神渴求——千古留名。
果然,谭生正是这般人。他轻描淡写,吐出两个字:
“不行。”
眼中闪烁着戏谑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