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直送我到停车场。
我是觉得实在没有这个必要。这人平时太过于严谨,对细节上的事更是一丝不苟。
胡子奇拉开车门,正要扶我上去,朱鹏飞抬手止住,笑道:“能否和徐总单独谈谈?”
我没拒绝。
然后我们便在车子的后排坐了下来。胡子奇则在车外抽烟等着。
“很抱歉,没能替徐总解决麻烦。是我的公司业务能力不足了。”
对于他的话,我不置可否,等他下文。
他掏出一支烟递来,像是征求我的意见。我坚定地摇头,但示意他可以自便。
“徐总知道我们办公室为什么禁烟么?”他自顾点燃。
我点头,静待下文。
“只有把一个特别微小的,而且不近人情的制度执行到底,才能守住那些要紧的规矩,不至于让底下兄弟破坏了规矩后拿人情说话。”
我仔细琢磨了他这个话,深以为然,对他的佩服又多了一分。
“所以,朱总就是专门来和我解释这件事的?”我问。
“当然不是。公司规矩我不能破。您这样的大额需求,我们确实不能接。”
我心头微紧。难道他有别的打算?
“但是,”他话锋一转,烟雾在狭小的车厢里缓缓弥散,“我看好徐总这个人。我愿意以个人身份,借给您。”
这人让我愈发看不透。
“多少?我又要付出什么代价?”我以他的说话方式来试探。
他笑了笑:“跟您的盘子比,九牛一毛。但咱做的可是雪中送炭的买卖。二百万,我个人拿得出来。投资徐总,也投资咱们这份交情。”
二百万?从一个普通人的角度来说,这钱真的不少了,可是从七安短期的资金缺口来看,依旧是杯水车薪。
不过,让我不安和好奇的事,朱鹏飞愿意以个人身份借给我二百万,虽然还没有说利息几何,单单就是这个魄力,便足以让我对他另眼相看了。
我于是问了他的条件。
“能不能算我一股?”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当然,徐总做的是大买卖,我这仨瓜俩枣想入股,怕是痴人说梦。要是徐总觉得这个建议过了,就按银行利率上浮一点借贷。我猜,您要不是在银行那儿碰了壁,也不会找到我这儿。”
我开始快速盘算:别墅抵押二百万,朱鹏飞这二百万,夜市变现的五百万……诊所收购最多八十万,萧家注资五百万能一次解决,还能余下三百万启动学校改造。这么看,他这二百万,确实是雪中送炭了。
然而,一股强烈的警惕感攥住了我。
钱是白的,但朱鹏飞是黑是白,谁知道呢?
他的钱现在进来容易,将来想撇清关系,恐怕就由不得我了。
不敢想象着未来某天,他带着那帮“穿西装的兄弟”坐在七安的会议室里,笑眯眯地要求“按规矩分红”的场景,后背隐隐发凉。
这个念头让我瞬间清醒了几分。
“怎么样?徐总,您考虑下?”他笑吟吟地问。
我把问题抛回去:“杯水车薪,但好过没有。朱总更倾向投资,还是借贷?”
“投资!”他斩钉截铁。
“投资会亏。项目在我手里,盈亏你没法盯着。”
我说的是实话。何况,我压根没打算卖七安的股权。
“不,徐总误会了。”他身体靠回椅背,目光却更坚定,“我投资的不是项目,是您这个人。”
他说着,脱掉西装,慢条斯理地将衬衫袖子卷至肘部。
他的小臂肌肉十分结实粗壮,上面纹着——或者说,刻着一个歪斜的“忍”字,工艺粗陋。
我不知他此举何意。
“徐总,我是八零后,舔着还在年龄上占着徐总点优势,不过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折腾这些年不过还是刀尖上舔血,徐总如此年轻,我看到的是徐总未来的潜力,我不具备这个能力,但我愿意结交贵人。”
我明白了朱鹏飞的处世之道,他这种人向来是喜欢借势的。
我指着那个歪七八扭的“忍”字问道,“这什么意思?”
“嗨,我们那年代,十来岁就开始装社会人瞎混,为了装的成熟有内涵,自己拿刀子刻的。”
我不禁眉头一皱,听着就疼。
“那时候就想当古惑仔,跟大哥,觉得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就是江湖。结果呢,跟过的大哥没几个有好下场,我自己倒成了所谓的大哥。可除了放贷,我不会别的。我知道,这条路快走不下去了。所以,我想投资徐总,也算给自己和那帮弟兄们投资一个未来。”
这或许是他的清醒之处。能在当下靠这行吃饭还不越线,必定极聪明,且有自己坚守的“道”。他在办公室那番关于制度的言论,已证明了这点。
可是怎么就给我一种拜码头,逼我当大哥的感觉呢,我是要搞钱,不是搞黑社会啊。
我于是告诉他,商业有商业的规律,做生意做投资也有我们这行的准则,现在不说清楚,那以后这利润没法分的,俗话说,亲兄弟明算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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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我的话让他认为我拒绝了这个方案。不过他笑容不变,立刻换了个方案:“那,按银行最低利率上浮30,纯借贷。徐总看如何?”
说实话,这个利率实在太良心了,根本不像搞高利贷的。他若开出银行利率的一倍,我还会考虑考虑这件事的。有时候越是优厚的条件,背后捆绑的东西就越贵。
这次,恐怕朱鹏飞想让我记他的人情,说白了,还是那句投资我这个人。一旦我接受了这个条件,就等于是接受他这个人。
真是好算计啊。
我十分想要这笔救急的资金,又担心他的“友情绑架”。
或许在我的潜意识里,已经完全认可了朱鹏飞的才能,却又抵触的不敢相信他的人品。
上了我的船,若是有一天动了我的舵,可不怎么好玩。
这样的人若是能收拢在麾下,会自动替我屏蔽到很多麻烦,不过也有可能给我带来更大的麻烦吧。
所以,我没有立刻拒绝他,当然也不能答应,我说道,
“朱总,谢谢好意。但这笔钱,我觉得不妥。它有违你公司的——原则。”
和聪明人说话,点到即止。
他听了,没再坚持,只点头:“好说,好说。”
随即利落地套回西装,恢复那份刻意的优雅。
就在他准备下车时,我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道:“不过,钱的事不成,我倒真有件别的事,或许符合朱总的规矩。”
他动作一顿,转身时眼里已重新聚起精光:“您说。相信我,我是专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