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默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旧椅子上,双手撑着额头,指缝间是紧闭的双眼。
厨房方向传来隐约的、被刻意压低的交谈声,水流冲刷蔬菜的哗哗声,以及刀刃与砧板接触的、规律而轻快的笃笃声。
这些声音如此普通,如此“家”。
但他的世界,正在无声地崩塌与重构。
系统没有回应。
不是延迟,不是休眠,是彻底的、仿佛从未存在过的“无”。
他尝试了所有能想到的方式——在脑海中呼唤,用意志力去“感知”那个曾经如影随形、甚至有点烦人的存在,集中精神去捕捉任何一丝可能的、非五感的信号反馈什么都没有。
只有他自己大脑内部血液流动的嗡鸣,和心脏在胸腔里沉重、缓慢的搏动。
那枚随着他意识一同“迁移”过来的、能放大“本征秩序代码”的、非金非木的短棍“秩序之触”,在他被“置换”到这里时,似乎也并未跟随,此刻他手无寸铁,只有这具看似普通、实则处处透着诡异的“新身体”。
这具身体本身,也透着古怪。
在gti复健时,那种无处不在的、神经指令与肌肉反馈之间的滞涩感、能量网络运行不畅带来的虚弱和偶尔刺痛,此刻似乎减轻了?
不,更像是被“压制”或“适应”了。
他能感觉到右膝深处隐隐的不适,像是一块嵌入骨头的、低温的金属碎片,但不再有那种尖锐的、扰乱行动的痉挛。
全身肌肉的酸痛和疲惫感也真实存在,却更像是长时间缺乏运动的正常生理反应,而非“硬件不匹配”导致的系统报错。
最诡异的是力量。
他尝试轻轻握拳,能清晰感觉到指骨间传递来的、远超普通人的握力,肌肉纤维收缩时那种充沛的、仿佛随时能捏碎什么的饱满感依旧存在。
视觉、听觉也似乎比普通人敏锐一些,能看清窗外远处广告牌上细小的磨损,能分辨出厨房里肖钰和楚念呼吸频率的细微不同。
但这些超越常人的素质,被牢牢地、温顺地“锁”在了这具身体的物理极限之内,没有一丝一毫外溢的、可能引发“异常”的能量或信息扰动。
就像一个被拔掉了引信、擦拭干净、重新放回枪套的手枪,危险的内核仍在,但失去了击发的“扳机”和“火药”。
是“回家”这个过程本身,产生了某种“封印”或“同化”效应?
还是说,这个看似平凡的“现实”,其底层规则就在抑制或排斥“非正常”的存在?
更让楚默不解的是,在那个世界里,他无时无刻不期望着回家。
可现在真的站在家中,他却没想象中那么激动。/;
厨房的布帘被掀开一角,肖钰探出半个身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神深处那抹化不开的凝重和审视。
“饭快好了。去洗把脸,收拾一下。卫生间在那边,你知道的。”
她的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指了指卧室旁那扇小门。
楚默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点了点头,没说什么,撑着桌子站起身。
动作依旧有些微的、不自然的僵硬,像是身体还不完全“记得”如何最省力地移动,但至少不再像个蹒跚学步的婴儿。
他走向那扇熟悉的、贴着褪色海洋贴纸的卫生间门,推门进去。
不算狭小的空间,陈旧的白色瓷砖,但却擦拭很干净的水池,干净的镜子。
一切都是他记忆中的样子,只是多了些不属于他的东西——洗手台边并排放着两支不同颜色的牙刷,挂着两条不同花色的毛巾,角落的架子上摆着女性用的洗面奶和护肤品。
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清水涌出。
他掬起一捧,拍在脸上。
冰冷刺激着皮肤,带来清晰的、属于“现实”的触感。
他抬起头,看向镜中。
镜子里的人,是他,又不是他。
脸庞的轮廓,眉眼,鼻梁,都还是楚默。
但皮肤下似乎少了些血色,透着一种久不见阳光的苍白。
眼神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楚默自己都有些陌生。
没有久别归家的激动,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沉淀着的、连他自己都难以完全解析的、冰冷而锐利的东西。
那是经历过“非人”的蜕变,目睹过“高维”的可怖,双手沾染过超越常规战争的血与火后,留下的、无法磨灭的印记。
即使力量被“封印”,这印记也刻在了灵魂深处,透过眼神折射出来。
他扯了扯嘴角,镜中人回以同样僵硬、不达眼底的弧度。
他伸手抹去脸上的水珠,指尖触碰到下巴上新冒出的、有些扎手的胡茬。
真实。一切都太真实了。
转身离开卫生间,厨房方向飘来的香气更加浓郁了。
辛辣的咖喱混合着炖煮肉类的醇厚,还有米饭蒸熟的清甜蒸汽。
这味道像一只无形的手,轻易地拨开了他理智的重重戒备,直接攥住了胃,攥住了那些被刻意遗忘的、关于“家”和“温暖”的本能记忆。
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生理性的饥饿,以及随之涌上的、难以言喻的酸楚。
走到客厅区域,餐桌已经铺上了一块干净的格子桌布。
桌上摆着三副碗筷,中间是一只冒着腾腾热气的、深褐色的砂锅,浓郁的咖喱香气正是从那里散发出来。
旁边是一盘清炒的、绿油油的蔬菜,还有一碟切好的、水灵灵的水果。
楚念正小心翼翼地将电饭煲端过来,看到楚默,动作顿了一下,脸上立刻浮现出紧张又期待的神情,小声说:“哥,吃饭了。”
她的眼睛还有些红肿,但努力想挤出笑容。
肖钰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没看楚默,只是用勺子搅动着砂锅里的咖喱,声音平淡:“坐吧。家里没什么好东西,将就吃。”
楚默沉默地走到留给他的位置——背对窗户,面向门,能一眼看到整个小客厅和厨房入口——坐下。
坐下时,他感觉到椅子腿似乎比记忆中更晃了一些。
没人说话。
只有勺子碰触碗碟的轻微声响,和咀嚼食物、吞咽的声音。
楚默舀了一勺浓稠的、裹着大块软烂牛腩和土豆的咖喱,浇在雪白的米饭上,送入口中。
味道很好。
肖钰的手艺一向不错,辛辣中带着椰奶的醇香,牛腩炖得恰到好处,入口即化。
米饭软硬适中,带着谷物的清甜。
食物温暖了他的胃,却让胸口那股酸涩的暖流更加汹涌。
他低着头,大口吃着,仿佛要将这两年的分离、孤独、非人的折磨,都一起吞咽下去,埋进胃里。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肖钰突然开口,依旧没看他,只是夹了一筷子蔬菜放到楚念碗里,“念念,你也多吃点。”
楚念点点头,小口吃着,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楚默,眼神里有心疼,有困惑,还有无数想问又不敢问的话。
饭桌上的气氛沉闷得令人窒息。
只有窗外的城市夜声,和屋内日光灯那恒定的、令人心烦的嗡鸣作为背景。
终于,楚念似乎鼓足了勇气,放下筷子,看着楚默,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哥这两年,你过得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