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默放下勺子。
他知道必须给出一个解释,一个至少能暂时安抚她们、又不会暴露太多恐怖真相的解释。
“我接了一个活,”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一个保密级别很高的长期测试项目。沉浸舱,深度链接,完全与外界隔离的那种。签了很严格的协议,不能透露任何细节,也不能与外界有任何联系。报酬很高,预付了一部分,应该就是用来支付念念药费的那笔钱。”
他将目光转向肖钰。
肖钰眼神一凛,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追问:“什么公司?项目名字?测试内容?就算保密,总有个名头吧?而且,什么样的测试要两年?连个报平安的信息都不能发?”
“公司背景很深,项目代号是‘摇篮’,”楚默选择性地吐露了一点真实信息,观察着肖钰的反应,“测试内容涉及新型的神经接口和认知拓展。很危险,淘汰率很高。我能回来,算是运气。”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联系,协议规定,测试期间所有外部链接端口都被物理切断并监控。他们不允许任何形式的信息泄露。”
“摇篮?”肖钰眉头紧锁,似乎在记忆中搜索这个名词,然后摇了摇头,“没听过。神经接口和认知拓展是军用级别的?还是哪个巨头在搞黑科技?” 她的疑虑并未打消,反而更深了,“楚默,你别糊弄我。什么样的公司能神不知鬼不觉把人弄走两年,连最顶尖的‘信息掮客’都摸不到边?还有,你现在这样子”
她上下扫视着楚默,“不像是刚做完高端测试出来的精英,倒像是”
倒像是什么?从地狱里爬出来的?
楚默在心中自嘲。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不对劲,那种刻在骨子里的疏离和冰冷,那种对周围环境下意识的审视和戒备,那种平静表面下隐隐散发的、与周遭平凡格格不入的“异常”感,瞒不过肖钰这种嗅觉敏锐的人。
“倒像是经历了什么不好的事。”肖钰最终还是没把话说得太重,但意思很明显。
“是不太好,”楚默承认,声音里透出一丝真实的疲惫,“所以我现在很累,脑子也有点乱。很多细节记不清了,或者不能说。”
他看向楚念,尽量让目光柔和一些,“念念,对不起,让你担心了。但我回来了,以后不会了。”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却带着某种沉重的分量,像是在做一个自己都不知道能否兑现的承诺。
楚念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次,她用力点了点头,哽咽着“嗯”了一声。
肖钰深深看了楚默一眼,没再追问,只是拿起勺子,用力戳了戳碗里的米饭,闷声道:“吃饭。”
接下来的时间,三人都没再说话,沉默地吃完了这顿滋味复杂的晚餐。
楚念收拾碗筷去厨房清洗,肖钰则起身,从随身的背包里拿出一个轻薄的数据板,划开屏幕,手指快速操作着,似乎在处理什么事情,又像是在查找什么,但眼神不时瞟向楚默,带着审视。
楚默没有动,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像是在休息,实则全身的感官都处于一种极度敏锐却又高度内敛的状态。
他听着厨房传来的水声和碗碟碰撞的轻响,听着肖钰手指划过屏幕的细微摩擦声,听着窗外城市夜声的底噪,听着自己平稳却稍显缓慢的心跳。
他在感知,在捕捉任何一丝不协调的“杂音”。
没有。
一切声音都如此自然,如此“真实”。
直到——
“滴。”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被水声和城市噪音完全掩盖的提示音,从肖钰手中的数据板传来。
那不是系统通知或消息提示的常规音效,而是一种更低沉、更短促、仿佛某种特定频率被触发的蜂鸣。
肖钰的手指瞬间僵住,脸上闪过一丝极快、却被楚默捕捉到的惊愕和紧张。
她迅速关闭屏幕,将数据板塞回背包,动作快到有些慌乱。
然后,她抬起头,正好对上楚默不知何时睁开的、平静无波的眼睛。
“垃圾信息。”肖钰扯了扯嘴角,试图做出一个不在意的表情,但眼神里的那一丝慌乱没有完全散去。
楚默没有追问,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重新闭上了眼睛。
垃圾信息?
那种独特的提示音,更像是某种警报,或者特定联系人的暗号。
看来,这个看似平静的“家”,暗处隐藏的东西,比他想象的还要多。
肖钰,他这位曾经的搭档,似乎也藏着一些秘密。
而他自己,这个失去了“系统”、力量被“封印”、带着满身谜团归来的“变量”,真的能在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现实”中,找到安身之所吗?
还是说,他现在还处于虚拟世界里?
窗外的霓虹依旧闪烁,将房间映照得忽明忽暗。
那枚在钥匙串上短暂闪过异常银光的黄铜钥匙,静静地躺在玄关的小柜上,在光影变幻中,反射着冰冷的光泽。
肖钰那一声短促的、异常的数据板提示音,像一粒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他脑海中激起一圈圈涟漪。
那不是常规的系统通知,也不是游戏内通讯的提示音。
厨房的水声停了,碗碟被轻轻放入沥水架,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楚念的脚步声很轻,带着久病初愈者特有的、小心翼翼的虚浮感,慢慢走近。
她在楚默身边停下,没有坐回椅子,只是站着,似乎犹豫着要不要开口。
楚默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混合了洗涤剂和一丝药味的清爽气息。
“哥,”楚念的声音很轻,带着试探,“你的行李呢?就这么回来了?”
楚默缓缓睁开眼,迎上妹妹担忧又困惑的目光。
行李?他从gti的医疗中心被“置换”过来,除了身上这套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略显宽大的普通便服,一无所有。
没有身份证明,没有信用卡账户,没有个人终端,甚至连一件像样的随身物品都没有。
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破绽。
“测试方处理掉了。”他选择了一个最简洁、也最模糊的解释,同时仔细观察着楚念的反应。
“协议的一部分,所有个人物品,包括植入体内的常规定位和身份芯片,都被移除或屏蔽了。我现在算是‘干净’地回来了。”
他刻意用了“干净”这个词,带着点自我解嘲的意味,也暗指与过去的一切“切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