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楚默出来,楚念抬起头,眼中又亮起一丝光彩,但很快被担忧取代。
“哥,你穿这个会不会冷?要不要加件外套?”
“不用,还好。”楚默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我睡沙发就行。”
“那怎么行!”楚念立刻坐直身体,“你刚回来,睡沙发不舒服”
“沙发挺好。”楚默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我习惯睡硬点的地方。”
这也是实话,在gti的训练营和后来的各种任务中,能有个干燥平整的地方躺下就不错了。
而且,睡在客厅,能更好地观察出入口,以及某些异常。
肖钰看了他一眼,没反对,只是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一套干净的床单和被套,扔在沙发上。
“随你。我去洗漱。”
她拿着自己的衣物,转身进了卫生间。
楚念咬了咬嘴唇,没再坚持,只是小声说了句“晚安”,便也回到自己的房间里。
但楚默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并不平稳。
楚默在狭窄的沙发上铺好床单,躺了下来。
沙发很短,他的腿需要微微蜷缩。
天花板很低,日光灯已经关了,只有窗外霓虹的光线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墙壁和天花板上投下变幻的光影。
他闭上眼,但并未放松。
所有的感官都像最精密的雷达,捕捉着这个小小空间里的每一点动静。
卫生间的水声,肖钰走出来的脚步声,她低声对楚念说了句什么,然后是楚念含糊的回应。
接着是肖钰回房间上床的细微声响,布料摩擦的声音。
然后,一切渐渐归于平静,只剩下两人逐渐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夜,深了。
楚默却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他缓缓地、无声地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暗银色的金属薄片,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变幻的光线,仔细端详。
薄片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冰凉,沉默。
那些细微的蚀刻纹路在昏暗光线下几乎看不见,内部的幽蓝色流光也微弱到难以察觉。
他用指尖轻轻触摸那些纹路,触感光滑,没有任何能量反馈,仿佛只是一块制作精良的普通金属片。
但楚默知道,它绝不普通。
他将薄片紧紧握在手心,冰凉的触感让他保持清醒。
目光穿透黑暗,落在玄关小柜上那串钥匙,落在楚念床头的旧书,落在肖钰放在桌上的平板,最终,落向窗外那被霓虹染成暗红色的、无边无际的夜空。
他回来了。
回到了这个充满烟火气、也暗藏玄机的“家”。
黑暗中,他握紧了拳头,金属薄片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这痛楚,如此真实。
楚默握着金属薄片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黑暗中,他的呼吸几乎停滞,只有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每一下都撞击着耳膜。
“你觉得,这里是你的家么。”
那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闲聊般的平淡,却像一根冰冷的、生锈的钢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他刚刚勉强建立起来的、脆弱如纸的认知边界。
没有方向,没有来源,仿佛直接在他大脑的褶皱里响起,又像是从房间每一个角落、每一件物品的缝隙中同时渗出。
楚默的身体瞬间绷紧,如同被高压电流击中,从僵卧的沙发上弹起。
动作迅捷无声,是无数次生死间练就的本能。
他背靠墙壁,目光如刀,在黑暗中锐利地扫视。
微光中,只有肖钰和楚念均匀而轻微的鼾声。
没有任何异常,没有第二个人存在的迹象。
幻听?
是精神压力过大导致的?
还是这“世界”终于开始露出破绽?
不。
那声音太过清晰,太过具体,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的玩味。
它不偏不倚,正好击中了他内心最深处、最不愿面对的那个问题。
家?
这个温暖、真实、充满细节、有着他最爱两个人的地方,是“家”吗?
在此之前,他可以用逻辑去质疑,用细节去验证,用情感去麻痹自己。
但这个声音,轻易撕碎了所有自欺欺人的伪装,将它血淋淋地摊开在他面前。
不是。
这不是家。
至少,不是他离开前那个充满债务、挣扎、却也真实无比的家。
这是一个由无数完美细节堆砌起来的、以他记忆为蓝本的、甜蜜而残忍的囚笼。
他再无睡意。
血液在血管里奔涌,带着冰冷的火焰。
他悄无声息地翻身下地,摸到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穿上。
动作轻缓,没有惊动沉睡中的两人。
他需要离开这个房间,离开这个被“家”的概念所包裹的、令人窒息的空间。
既然这里可能是虚构的,那么线索,破绽,真相,或许就在门外,在这个构建出来的、更广阔的“世界”里。
他轻轻拉开大门,老旧的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呻吟。
门外,是昏暗的公共连廊,声控灯因为他的脚步而亮起,发出惨白的光。
空气里是熟悉的、混合了灰尘、潮湿和隔壁隐约传来的食物气味。
一切与他记忆中的景象别无二致。
他顺着楼梯向下,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带着一种不真实的清晰。
楼下的“老陈便利店”依旧亮着灯,招牌上“陈”字的那一点依旧缺失。
他推开门,门口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货架陈列,商品种类,甚至地面瓷砖的纹路,都和他无数次深夜下楼买泡面、能量饮料时看到的一样。
他走到冷藏柜前,照例拿了一瓶便宜的咖啡和一袋鸡蛋牛肉三明治,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
走到收银台前,他将东西放在台面上,然后才抬起头,看向坐在收银台后的人。
不是记忆中那个总在打盹、脾气有点臭的老陈。
而是一个陌生的年轻人,看起来二十出头,戴着副黑框眼镜,头发有点乱,正低头玩着手机,手指滑动着,似乎在浏览什么。
果然。
楚默心中冷笑。
时间过去了两年,便利店换人再正常不过。
这是幻境为了维持“合理性”而做出的调整吗?
用一张陌生的面孔,填补记忆的空白?
他等着年轻人扫码,计价,报出金额。
他已经准备好应对任何“异常”,比如商品价格不符,支付系统故障,或者这个“店员”说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话。
年轻人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一个标准的、服务业式的微笑,拿起扫描枪,对着咖啡和三明治上的条码扫了一下。
屏幕显示出一个数字。
一切正常。
楚默心中紧绷的弦稍微松了一丁点。
也许,刚才那声音真是幻听?
也许,这个世界只是“部分”真实,或者基于某种他无法理解的高维逻辑运行,并非完全针对他的骗局?
然而,就在他即将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付款时,店员——那个陌生的、年轻的店员——忽然又抬起了头,目光越过透明的柜台,精准地落在楚默的眼睛上。
他脸上的笑容依旧,但眼神里却没有任何属于服务业人员的热情或疲惫,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的洞察,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灵魂。
然后,他用一种闲聊般的、甚至带着点亲切的语气,清晰地说道:
“并不是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