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在德穆兰那双冰晶般的眸子注视下,几乎要凝结出霜花。
金属房间冰冷,光滑的四壁仿佛在无声地收缩,将楚默牢牢困在这个由数据和协议构建的囚笼中心。
配合,意味着将自己和楚念、肖钰、哈夫克的真相,和盘托出给一个冰冷的、目的未知的思维备份体。
抗拒,是即刻的、意识层面的毁灭。
他需要时间。
需要筹码。
需要在这个看似绝对的二选一里,撬开第三条缝隙。
“我配合。” 楚默的声音嘶哑,但平静。
他慢慢坐直身体,左手依旧在桌面下紧握着那枚粗糙的平安扣,仿佛那是他唯一真实的温度。
“但我的记忆……不完整。‘静谧之钥’发射后的冲击,还有在那些……逻辑混乱的地方的经历,损伤了我的部分记忆。我只能告诉你我记得的,以及我能确定的。”
他没有直接撒谎,而是先划定了一个模糊的边界——记忆损伤。
这在经历了拓扑塌陷和异常能量冲击的情况下,是完全合理的解释,也能为他后续可能的信息筛选或模糊化处理留下余地。
德穆兰灰蓝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他,没有点头,也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像一台开启了录音和分析程序的精密仪器。
“我最后一次见到德穆兰本人,” 楚默缓缓开口,语速很慢,仿佛在努力回忆,“是在某个世界中一个叫哈夫克的组织。那时我还不太清楚那个组织和‘摇篮’的全部意义,只是……一个意外卷入的无关者。”
他开始讲述,用一种近乎麻木的、缺乏情感色彩的语调。
他描述了那压抑的氛围,描述了“静谧之钥”发射前,德穆兰博士那混合了狂热、偏执、绝望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疯狂的演讲。
他提到了“为了终极的秩序”、“修正扭曲的摇篮”、“必要代价”这些关键词,但隐去了关于“变量”筛选、关于楚念病情的具体关联,也绝口不提肖钰的存在,只模糊地将其归为“其他组织成员”。
“她按下发射指令时,我的思绪就在控制室附近。” 楚默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因回忆而产生的艰涩,“然后……一切就变了。光线、声音、空间感……全部扭曲。我失去了意识。再醒来时,那个世界已经……不完全是原来的样子。很多东西消失了,或者变成了……别的东西。德穆兰本人,也不见了。控制台前只剩下一片狼藉和……一点残留的、异常的拓扑能量读数。”
他没有描述那场实际他没有怎么参与到的场景,而是用gti同僚与他简单的描述加以润色告诉眼前之人。
他用“不见了”和“残留能量”来替代,这在逻辑上成立,也符合“思维备份”对本体可能下场的某种推测。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逃亡和躲藏。” 楚默继续道,目光似乎没有焦点,落在冰冷的金属桌面上,“‘摇篮’的边界变得不稳定,出现了很多奇怪的区域,像是现实被撕开了口子。‘修补者’……我那时还不知道这个名字,只看到了一些银白色的、会攻击任何移动目标的机械单位,它们的行为似乎也变得混乱,有时攻击‘异常’,有时又无视,甚至彼此攻击。我还遇到过一些……更不可名状的东西,像是由纯粹的恶意和扭曲构成的影子。我想,那就是你说的‘原生异常’。”
他小心翼翼地控制着信息量,只提供一个幸存者视角下的、碎片化的观察,避免涉及任何可能暴露他“变量”身份、真假参半。
他将获得金属薄片的过程,模糊地描述为“在一处废墟中偶然发现”,将平安扣说成是“旧货市场淘来的、似乎有点特殊效果的护身符”,将逃离“间层”的经历简化为“误入了一个扭曲的空间,九死一生才逃出来”。
他讲述的语气平铺直叙,甚至有些呆板,刻意避免了情绪渲染,就像一个被吓坏了、只记得生存本能的普通人。
他在观察德穆兰的反应,但对方那张精致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有灰蓝色的眼眸深处,偶尔有极其细微的数据流光晕一闪而过,仿佛在实时分析他话语中的逻辑一致性、用词频率、生理微反应等等。
“关于‘守夜人’,” 楚默顿了顿,这是他需要更谨慎处理的部分,“我听说过这个称呼,在一些残存的记录和流言里。似乎是一群独立的观察者。在那个世界里,我零星遇到过一些穿着不同制服、使用不同装备的人,他们似乎也在调查那些‘异常’,彼此之间……有时合作,有时冲突。我不清楚他们内部的具体情况,只感觉他们似乎对‘修补者’和那些‘异常’的态度很复杂,有的想要消灭一切‘异常’,有的则似乎想研究或利用。我持有的这个护身符,是早年从一个自称是‘古董猎人’的人手里换来的,他提过一句可能和‘守夜人’的早期探索者有关,但我不确定。”
他将平安扣的来源推给一个虚无缥缈的“古董猎人”,并将“守夜人”的分裂描述为道听途说的流言和自己的模糊观察,既部分解释了平安扣的可能来历,又将自己与任何特定派系的关系撇清。
“……后来,我在躲避一次‘修补者’的追捕时,逃进了一处废弃的地下设施。就是你在报告中提到的‘稳定锚-7阿尔法’次级结构。在那里,我发现了霍恩——一个叫‘掘暗者’的探险家——留下的笔记和遗骸,也第一次正面遭遇了‘影蚀聚合体’。为了活命,我被迫尝试使用那个金属薄片,结果引发了剧烈的能量冲突和空间塌陷,醒来就在这里了。”
楚默结束了叙述,微微喘息,表现出一种回忆痛苦经历后的虚弱和疲惫。
他所说的,九成是真,只有最关键的一成——关于他自身特异性的来源、关于楚念、关于肖钰和“守夜人”的具体关联、关于平安扣的真正秘密——被他巧妙地隐藏或扭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