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总是特别有仪式感——它不像自然醒时的阳光那么慵懒,而是带着消毒水味的、公事公办的明亮,精准地刺穿眼皮,宣告着“该量体温了”。
林栀就是被这样的阳光和护士的脚步声共同叫醒的。
她眯着眼睛,看见沈司珩已经坐在床边那张硬邦邦的陪护椅上,正用缠满纱布的手笨拙地划着平板电脑。屏幕蓝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额角的纱布干净洁白——显然已经换过药了。
“几点了?”林栀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沈司珩立刻放下平板:“六点半。再睡会儿?”
“不了。”林栀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除了肌肉有点酸,其他都还好。她看向沈司珩的手,“你呢?手疼不疼?”
“疼。”这次沈司珩老实回答了,甚至还补充了一句,“医生说至少疼三天。”
林栀忍不住笑:“你昨天不是说不疼吗?”
“昨天你在检查。”沈司珩说得很自然,“不能让你分心。”
这个逻辑让林栀一时语塞。她掀开被子下床,走到他面前,低头检查他的手。纱布包得很专业,但边缘处还能看到一些红肿的皮肤。
“医生怎么说?”
“二级烫伤,恢复期两周。不能沾水,不能用力,每天换药。”沈司珩像在汇报工作,“另外,额头的伤口七天拆线,可能有疤。”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平淡,但林栀听出了一丝微妙的……介意?
“你在意那个疤?”她问。
沈司珩沉默了两秒:“怕你介意。”
林栀愣了愣,然后伸手,很轻地碰了碰他额角的纱布:“沈司珩,你是为了救我才受伤的。这个疤如果留下来了,那也是勋章,不是瑕疵。”
她顿了顿,又说:“再说了,有点疤多帅啊,像动作片男主角。”
沈司珩抬眼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真的?”
“真的。”林栀认真点头,“比原来那个完美无缺的沈总帅多了。原来那个像ai合成的,现在这个……有故事。”
这个形容让沈司珩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克制的笑,而是真正的、从胸腔里发出来的低笑,震得肩膀都在微微颤抖。
“笑什么?”林栀被他笑得莫名其妙。
“笑你。”沈司珩说,“‘有故事’……这个评价我喜欢。”
门口传来敲门声,接着是陆北辰刻意压低的声音:“醒了吗?我能进来吗?还是说你俩正在进行什么不可描述的活动——”
“进来。”沈司珩一秒恢复面无表情。
陆北辰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三个纸袋,闻起来像是早餐。他看到林栀站着,沈司珩坐着,两人之间的距离正常得不能再正常,明显有点失望:“啧,这病房氛围也太健康了,我还以为会看到什么火场余生后的激情戏码。”
林栀瞪他:“脑子里能装点正常东西吗?”
“能啊。”陆北辰把纸袋放在小桌上,“看,正常的早餐:豆浆油条小笼包。非常健康,非常养生——除了油条是油炸的,小笼包是猪肉的,豆浆加了双倍糖。”
他一边分发早餐一边说:“安娜在楼下,她说数据恢复很顺利,今晚就能出完整报告。另外,警方那边有消息了——纵火犯抓到了。”
林栀和沈司珩同时看向他。
“谁?”沈司珩问。
“林家旁系的一个远房亲戚,叫林志成。”陆北辰坐下,咬了一口油条,“没什么本事,就是个小混混。他说是有人给他钱,让他干的,但他不知道对方是谁——交易全是通过加密信息和现金完成的。”
“替罪羊。”沈司珩平静地得出结论。
“显然。”陆北辰耸肩,“但警方也只能查到这儿。现场没留下其他证据,监控被破坏得很彻底——除了我的备用系统拍到了一些模糊影像,但不够清晰。”
林栀皱了皱眉:“那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沈司珩说,“动不了背后的人,就动他们能动的部分。林志成不是林家的人吗?那就从林家开刀。”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内容却让林栀打了个寒颤。
“你想做什么?”
“合法的事。”沈司珩看了她一眼,“比如,收购林家几个小公司的股份,比如,中断和他们的一些合作,比如……让银行重新评估他们的信用等级。”
陆北辰吹了声口哨:“杀人诛心啊沈总。不过我喜欢。”
林栀沉默了一会儿。她对林家没什么感情,尤其是那些旁系亲戚,小时候没少给她脸色看。但听到沈司珩要用商业手段报复,心里还是有点复杂。
“林栀。”沈司珩忽然叫她的名字,“你心软了?”
“不是心软。”林栀摇头,“是觉得……不值。跟他们纠缠,浪费的是我们的时间和精力。”
沈司珩看着她,眼神很专注:“那你想怎么做?”
“我想……”林栀想了想,“我想好好做研究,把外婆和妈妈留下的东西完成。他们越是想阻止我,我越是要做成功。这才是最好的报复——活成他们最不想看到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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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北辰鼓掌:“漂亮!林博士这格局打开了!”
沈司珩也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眼睛里全是欣赏:“好。听你的。”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商业上的事,该做的还是要做。不是报复,是自保。让他们知道,动你有代价,下次想动手之前会多掂量掂量。”
这个理由林栀能接受。她点点头:“行。”
吃完早餐,医生来查房。给两人都做了检查后,宣布林栀可以出院了,沈司珩还得再观察一天——主要是他手上的烫伤需要专业护理。
“我陪你。”林栀立刻说。
“不用。”沈司珩拒绝,“你回去休息。医院环境不好。”
“环境不好你就能待,我就不能待?”林栀反问,“沈司珩,你这是双标。”
沈司珩被噎住了。
陆北辰在一边看戏看得津津有味:“哎呀呀,有人被怼了。沈总,你这家庭地位堪忧啊。”
最终妥协方案是:林栀出院,但白天来医院陪护,晚上回去休息。沈司珩对此仍有意见,但林栀一句“再啰嗦我就住这儿不走了”让他闭上了嘴。
陆北辰送林栀回“云顶之巅”。路上,他看着窗外,忽然说:“林栀,你知道沈司珩昨天冲进火场的时候,我在他脸上看到了什么吗?”
“什么?”
“恐惧。”陆北辰说,“我认识他这么多年,见过他各种表情:生气、冷静、算计、甚至偶尔的愉悦。但恐惧……昨天是第一次。”
他转过头,看着林栀:“他不是怕死。他是怕你死。”
林栀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
“所以,”陆北辰继续说,“对他好点。虽然这家伙有时候闷得让人想撬开他的脑袋看看里面装了什么,但他对你……是认真的。认真到可以不要命的那种认真。”
林栀点点头:“我知道。”
“知道就好。”陆北辰又恢复了那种吊儿郎当的语气,“毕竟我可不想到时候参加你俩的婚礼,新郎手上还缠着纱布——那多不吉利。”
林栀笑了:“那你觉得什么时候结婚比较吉利?”
“明年春天。”陆北辰脱口而出,然后愣了一下,“等等,你这是在套我话?你已经考虑结婚了?”
“不可以吗?”林栀反问。
陆北辰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可以,太可以了。我连份子钱都提前送了——那套‘蜂巢’系统可不便宜。”
回到公寓,林栀洗了个长长的热水澡,把火场的烟尘和医院的消毒水味都洗掉。她穿着浴袍出来时,发现手机上有一条沈司珩发来的消息:
“到家了?”
她回复:“到了。你呢?手还疼吗?”
“疼。”沈司珩秒回,“但可以忍受。”
林栀想了想,拨通了视频电话。沈司珩很快接了,屏幕里是他躺在病床上的样子,背景是医院单调的白墙。
“无聊吗?”林栀问。
“有点。”沈司珩承认,“你在就不无聊。”
林栀被他直白的话说得脸一热:“那我明天早点过去。”
“好。”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视频通话里只有细微的电流声。
“沈司珩,”林栀忽然说,“等出院了,我们去趟孤儿院吧。”
沈司珩的眼神动了动:“为什么突然想去?”
“想去看看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林栀说,“虽然我不记得了,但你说过……你在那里等了我很多年。”
沈司珩沉默了。屏幕里的他看起来有些怔忪,像是被触动了某个柔软的角落。
“好。”他最终说,“我带你去。”
“然后,”林栀继续说,“我想在那里……种点东西。”
“种什么?”
“还不知道。”林栀笑了,“可能是花,可能是树,也可能就是普通的草。重要的是,是我们一起种的。”
沈司珩看着屏幕里的她,眼神温柔得像春日融化的雪水。
“林栀。”他叫她的名字。
“嗯?”
“我以前不相信誓言。”他说,“觉得那是虚无缥缈的东西,没有任何约束力。但昨天在火场里,我突然明白了——誓言不是说出来给别人听的,是给自己的。是告诉自己,这个人,这件事,值得你用命去守护。”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石头投入湖心,荡开层层涟漪。
“所以我现在要给你一个誓言。”沈司珩说,“不是‘我爱你’——那句话我说过了,而且会一直说。是另一句:只要我还活着,就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会挡在你前面。这个誓言没有期限,没有条件,到我生命结束为止。”
林栀握着手机,感觉眼眶又开始发热。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
“那我也给你一个誓言。”她说,“沈司珩,我会好好活着,活得比谁都好。我会完成外婆和妈妈的研究,会种很多很多植物,会把我们的故事写成书——如果你同意的话。我会让你每一次为我冒险,都值得。”
视频两头都安静了。但那种安静不是尴尬,是满溢的情感让语言暂时退场。
过了很久,沈司珩才轻轻说:“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林栀重复。
窗外的阳光正好,新的一天刚刚开始。
而他们的誓言,像种子一样种下了。
只等时间让它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足够荫庇他们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