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里昂的清晨，酒店套房的露台上，林栀看着远处罗讷河上升起的薄雾，手里端着一杯热茶——不是她惯常的咖啡，因为汉斯医生严令她咖啡因摄入量减半。左肩的固定带虽然拆了，但晨起时还是会有些僵硬，她小幅度地活动着关节，像一株在晨光中舒展的植物。
“睡不着？”沈司珩从卧室走出来，已经换好了西装，但没打领带。他手里拿着平板电脑，显然也是早早起来工作。
林栀转身，看到他眼下的淡青色：“你也是。”
“时差。”沈司珩走到她身边，把平板递给她，“李董事安排好了，今晚的慈善晚宴，那位法国夫人确定会出席。不过……”他顿了顿，“‘绿源科技’的人也来了，住同一家酒店。”
林栀接过平板，快速浏览着竞争对手的行程安排。屏幕上，“绿源科技”的副总裁今天上午要参观里昂本地的农业科技园，下午约见了几家供应商，晚上——巧了，也参加同一个慈善晚宴。
“他们动作很快。”林栀轻声说，“看来‘金冠园艺’给他们的资源不少。”
沈司珩冷笑：“但他们忽略了一件事——法国人，尤其是热爱园艺的法国人，最讨厌急功近利的商人。你准备的‘普罗旺斯薰衣草保护基地’方案怎么样了？”
林栀调出另一份文件：“顾瑾之昨晚发来了完整的技术方案。基金会和日内瓦大学合作，计划在普罗旺斯建立一个集保护、研究、教育于一体的薰衣草基地。技术上，我们可以用‘永恒’系列的基因编辑技术，帮助当地濒危的薰衣草品种抵抗病虫害；商业上，可以与法国本地的香水、化妆品公司合作，开发可持续的原料供应链。”
她放大几张设计图：“最重要的是——这个项目能创造至少五十个当地就业岗位，保护超过两百公顷的传统薰衣草田。在环保意识高涨的欧洲，这是很有吸引力的社会价值项目。”
沈司珩仔细看着方案，嘴角上扬：“用公益项目打开商业合作的大门。这招很高明。”
“不是‘招’。”林栀纠正，“是真心想做这件事。外婆说过，最好的商业，是让所有人受益的商业。”
上午九点，两人前往里昂农业科技园进行礼节性拜访。出乎意料的是，在园区入口，他们遇到了“绿源科技”的代表团——一个四十多岁、梳着油头的男人，正带着几名下属和园区负责人交谈。
“沈先生！真巧！”那男人主动迎上来，伸出手，笑容职业但没什么温度，“我是张启明，‘绿源科技’的副总裁。没想到在这里遇到您。”
沈司珩与他握手，力道恰到好处：“张总。确实巧。”
张启明的目光转向林栀：“这位一定是林博士了。久仰大名，您在植物基因编辑领域的成就，令人钦佩。”
林栀微笑：“张总过奖。听说‘绿源科技’最近在智能灌溉系统上有突破，恭喜。”
表面寒暄，暗流涌动。园区负责人明显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赶紧打圆场：“各位都是业内的佼佼者，今天能一起来参观，是我们的荣幸。不如……一起？”
接下来的两小时，成了教科书级的“商业对手同场竞技”。参观到节水灌溉系统时，张启明大肆宣传“绿源科技”用水；沈司珩则平静地指出，如果结合土壤湿度实时监测和ai预测模型，节水量可以提高到55，而且沈氏已经在三个国家的大规模农场验证了这一数据。
走到智能温室区域时，林栀的专业知识发挥了作用。当园区技术人员介绍他们的光周期控制系统时，她轻声补充：“如果加上对不同植物光饱和点和光补偿点的差异化调控，能耗可以进一步降低15。我们基金会最近发表的一篇论文，详细论述了这个模型。”
张启明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带来的技术团队显然准备不足，面对林栀抛出的专业问题，回答得磕磕绊绊。
参观结束时，园区负责人明显对沈氏团队印象更深——这不是因为沈司珩和林栀更咄咄逼人，而是因为他们真正懂技术，而且愿意分享。
“沈先生，林博士，”负责人在送别时说，“我们园区下个月有个国际研讨会，不知二位是否有兴趣来做主题演讲？特别是关于ai与植物生理学结合的部分……”
沈司珩礼貌地接受邀请。离开时，张启明一行人已经先走了，背影有些仓促。
回程车上，林栀忍不住笑了：“你有没有看到张启明的表情？当他带来的博士回答不上关于c4植物和c3植物的光响应曲线差异时，他的脸都快绿了。”
沈司珩也笑了：“商业竞争有时候很简单——专业打败不专业。不过……”他顿了顿，“他晚上肯定会更拼命。慈善晚宴上，估计有硬仗要打。”
下午，两人在酒店准备晚宴。林栀选了一条简单的浅绿色长裙，设计简洁，但剪裁精良，唯一的装饰是领口那枚栀子花钻石胸针。沈司珩则是经典的黑西装，搭配一条与林栀裙子同色系的领带。
“情侣装？”林栀帮他调整领带时打趣。
“战略协调。”沈司珩面不改色，“在商业社交场合，夫妻形象的统一性会传递出稳定和可信的信号。”
林栀被逗笑了：“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我了——用科学理论解释一切。”
“近墨者黑。”沈司珩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而且我觉得这样挺好。至少比那些用星座和血型解释商业决策的人靠谱。”
晚宴在里昂郊区的一座古堡举行，主办方是瑞士植物保护协会法国分会。古堡历史悠久，花园维护得极好，即使在晚秋，依然有各种耐寒植物盛开。林栀一走进花园，职业病就犯了，开始小声给沈司珩科普：
“看那边的冬青，品种很稀有，应该是本地驯化的变种。还有那些茶花，养护得真好，花瓣饱满，没有病虫害的迹象……”
“林博士？”一个温和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林栀转身，看到一位六十多岁、气质优雅的法国女士，穿着深蓝色长裙，胸前别着一枚薰衣草形状的胸针。她身边站着李董事的夫人，正向林栀微笑示意。
“拉图尔夫人，您好。”林栀用法语问候——她提前恶补了一周的法语，虽然发音不算完美，但足够交流，“我是林栀，这位是我先生沈司珩。”
拉图尔夫人眼睛亮了：“您的法语说得很好！植物》上发表的那篇关于栀子花基因组测序的论文。非常精彩的工作！”
接下来的半小时，对话完全偏离了商业话题，变成了纯粹的植物学交流。林栀和拉图尔夫人从法国本地的濒危植物品种，聊到全球气候变化对地中海生态的影响，再聊到植物基因编辑技术在生态保护中的应用潜力。
沈司珩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偶尔在李夫人的引导下，恰到好处地插入几句关于商业可持续性的话题。当拉图尔夫人问起沈氏在环保方面的投入时，沈司珩自然地提到了“普罗旺斯薰衣草保护基地”计划。
“这个想法太棒了！”拉图尔夫人由衷地赞叹，“我的家族在普罗旺斯有一些土地，如果项目需要，我很愿意提供支持。而且——”她看向丈夫，那位法国连锁超市集团的董事长，此刻也加入了谈话，“亲爱的，你不是一直在寻找有社会责任的供应商吗？沈氏的这个项目，完全符合我们的价值观。”
董事长拉图尔先生是个严肃但眼神睿智的老人，他仔细询问了项目的细节，特别是关于就业创造和环境保护的具体数据。沈司珩一一作答，数据清晰，逻辑严密。
就在这时，张启明端着酒杯走了过来。他显然已经观察了一会儿，选择在这个时机介入：“拉图尔先生，拉图尔夫人，晚上好。我是‘绿源科技’的张启明，我们公司最近也有一些在法国的投资计划，不知道是否有机会向二位介绍一下？”
拉图尔夫人礼貌但冷淡地点了点头。拉图尔先生则直接得多：“张先生，我听说贵公司最近在与沈氏竞争？商业竞争很正常，但我个人比较欣赏沈先生和林博士的做法——他们的商业计划里，社会责任和环境保护是核心，而不只是营销噱头。”
张启明的笑容僵住了。他试图解释：“我们公司也非常重视社会责任……”
“是吗？”拉图尔先生打断他，“那我请问，贵公司在中国的工厂，废水处理系统达到欧盟标准了吗？还有，你们对供应商的劳工权益保障，有什么具体措施？”
一连串专业而尖锐的问题，让张启明措手不及。显然，拉图尔先生提前做了功课。
林栀和沈司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这些信息，傅靳言给的那份报告中确实有，但拉图尔先生居然也知道得这么清楚。
晚宴结束后，拉图尔夫妇亲自送林栀和沈司珩到门口。“下周我会去瑞士，”拉图尔先生说，“届时希望能参观你们的植物园，并详细讨论合作事宜。”
“随时欢迎。”沈司珩与拉图尔先生握手。
回酒店的路上，林栀忍不住问：“拉图尔先生怎么会知道那么多‘绿源科技’的内幕？”
沈司珩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我猜……傅靳言不止给了我们那份报告。”
他拿出手机，果然看到一条未读信息，来自傅靳言：“拉图尔先生是我剑桥时的同学。已打过招呼，你们表现很好。ps：董事会那边已经稳住，放心。”
林栀看着那条信息，突然觉得心里暖洋洋的。她靠在沈司珩肩上，轻声说：“我以前总觉得商业世界冰冷无情。现在发现，也许它只是需要一些……温度。”
沈司珩搂住她：“就像园艺——再贫瘠的土壤，只要用心照料，也能开出花来。”
车子驶入夜色，里昂的灯火在车窗外流淌。
而在酒店的另一间套房里，张启明正对着电话低声咆哮：“他们早就准备好了！那个法国老头什么都知道！……是，我会想办法补救。但傅氏那边……好，我明白了。”
挂断电话，他看着窗外的城市，眼神阴鸷。
棋盘上的棋子，又动了一步。
但这一次，执棋的人，多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