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靳言的秋季花卉展定在周末,林栀和沈司珩从木屋回来后的第三天,正窝在客厅沙发里研究参展作品的细节——主要是林栀在研究,沈司珩在旁端茶递水顺便“提供商业建议”。
“傅先生说要用受损植物表现‘重生’主题,”林栀咬着笔杆,面前摊开一堆植物照片,“但这几株被虫咬过的月季,搭配这棵经历过干旱的柠檬苗,总觉得视觉上不够和谐……”
“视觉冲击力不足?”沈司珩凑过来看了眼,顺手把她的笔从嘴里拿出来,“说过多少次了,这个习惯不卫生。”
林栀眨眨眼:“沈总,您现在是越来越像我妈了。”
“沈太太,”沈司珩面不改色,“请注意,你母亲不会在你熬夜画设计图时给你煮宵夜,也不会在你忘记吃药时追着你满屋子跑。”
“那是因为我妈不会煮饭——”林栀话说到一半,门铃响了。
两人对视一眼。这个时间,不速之客?
沈司珩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果然是陆北辰。不过今天的陆北辰有点不一样——平时总是穿得像个随时要去走秀的时尚先生,今天却难得穿了件简单的灰色卫衣,左手缠着绷带吊在胸前,右手里还牵着一个女人。
不,准确说,是那个女人正紧紧抓着他的右手腕,眼神警惕得像只随时准备战斗的小豹子。
“哟,”沈司珩挑眉,“这是什么新造型?行为艺术?”
陆北辰扯出一个假笑:“闭嘴,让我进去。再在门口站着我怕这丫头把我胳膊拧断。”
林栀已经好奇地凑过来:“北辰?你这是……受伤了?这位是?”
被陆北辰牵着的女人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短发利落,五官清秀中带着英气,穿着米白色风衣和牛仔裤,虽然个子不高,但气场莫名强大。她看到林栀,眼神缓和了些,礼貌点头:“你好,我是陈默。《财经观察》的记者。”
“记者?”林栀愣了愣,突然想起什么,“等等,你就是上周那个独家曝光‘金冠园艺’内部财务漏洞的记者?”
陈默点头,言简意赅:“是我。”
“哇,那篇报道写得太棒了!”林栀眼睛亮了,“数据详实,逻辑清晰,尤其是对供应链端异常资金流的分析,简直——”
“——简直让我在医院躺了三天。”陆北辰没好气地打断,自己走进客厅,熟门熟路地瘫在沙发上,“水,谢谢。最好加点蜂蜜,医生说我现在需要糖分。”
沈司珩去倒水,林栀则拉着陈默坐下,眼睛还盯着陆北辰吊着的胳膊:“所以这伤……和那篇报道有关?”
“不然呢?”陆北辰翻了个白眼,“这位勇敢的陈大记者,单枪匹马去‘金冠园艺’在新加坡的仓库取证,被对方雇的打手堵在码头集装箱区。我当时刚好在那边处理傅氏遗留的安防漏洞,顺手——真的是顺手!——救了个场。”
陈默坐在沙发边缘,背挺得笔直:“陆先生说得太轻描淡写了。当时对方有六个人,他一个人解决的,还替我挡了一根钢管。”她顿了顿,看向陆北辰的眼神复杂,“医生说他左臂骨裂,需要静养四周。”
“才骨裂,小意思。”陆北辰接过沈司珩递来的蜂蜜水,喝了一口,满意地眯起眼,“比起当年在——”
他突然刹住话头。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林栀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当年在哪儿?”
陆北辰摆摆手:“没什么,以前的事了。”
“在阿富汗。”陈默突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她。
陈默的表情很平静,声音却有些低沉:“挡钢管的时候,我看到了陆先生背上的旧伤。弹片伤痕,还有一处贯穿伤,从位置和形状判断,应该是七年前北约部队在坎大哈附近遭遇ied袭击时的典型伤型。”她顿了顿,“我当时是战地记者,报道过那场袭击。阵亡名单上有两个华裔士兵,但实际撤离的伤员名单里,有一个代号‘孤狼’的亚裔特种兵失踪了。”
客厅里的空气凝固了。
沈司珩的表情变了。他走到陆北辰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北辰。”
只叫了名字,但意思很明显:解释。
陆北辰放下水杯,长长叹了口气。他向后靠进沙发,仰头看着天花板,吊着的左臂搁在扶手上,整个人突然显出一种与平时玩世不恭完全不同的疲惫感。
“七年前,北约联军‘哨兵行动’,”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我是中美联合特种作战小组‘幽灵’的战术顾问——名义上是顾问,实际上就是外籍雇佣兵。那场ied袭击,我们小队十二个人,死了八个,重伤三个。我运气好,只是被弹片划了几道口子,贯穿伤是后来突围时挨的冷枪。”
林栀捂住嘴。她从来不知道,那个总是嘻嘻哈哈、喜欢调侃沈司珩吃醋、偶尔还会跟她抢最后一块蛋糕的陆北辰,有这样一段过去。
“撤退时我掉队了,”陆北辰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讲电影情节,“在坎大哈的贫民窟里藏了三天,高烧,伤口感染,以为自己要交代在那儿了。结果被一个路过的无国界医疗队救了。队里有个华裔女医生,姓陈。”
陈默猛地抬头。
陆北辰看向她,笑了笑:“是你姐姐,陈静医生吧?我后来查过。她把我藏在医疗队的物资车里,一路带出交战区。到巴基斯坦边境时,她给了我一本假护照和一点钱,说‘活下去,别再做这种卖命的活了’。”
“我姐姐……”陈默的声音有些发颤,“她三年前在刚果的医疗营地被流弹击中,去世了。临终前她跟我说,她救过很多人,但最遗憾的是没能劝住一个年轻人,让他彻底离开战场。”
陆北辰沉默了很久。
“我试过,”他最终说,声音沙哑,“离开战场后,我开了安保公司,想做点正经生意。但那些年结的仇太多,总有找上门的。后来干脆接了傅靳言的单子,给他做海外资产保全——他给的够多,而且傅氏的招牌够硬,能镇住不少人。”
沈司珩看着他:“所以你不只是安保专家,还是退役特种兵,国际雇佣兵,傅氏的秘密王牌。”
“差不多吧。”陆北辰扯扯嘴角,“不过现在是真的金盆洗手了。傅靳言退休,傅氏和沈氏合并,我手头的活也交接得七七八八。本来打算下个月去环游世界,结果——”他瞥了眼陈默,“被这位不怕死的记者打乱了计划。”
陈默低下头,耳根有点红:“对不起。”
“别,”陆北辰摆摆手,“真要道歉的是我。你姐姐救了我,我却让你陷入危险。这笔账怎么算都是我欠你们陈家的。”
林栀突然问:“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陆北辰耸耸肩——只耸了右肩,左肩不敢动:“养伤,然后……看情况吧。反正我现在是伤残人士,得有人负责。”他故意拖长声音,眼睛瞟向陈默。
陈默立刻说:“我会负责的。在你伤好之前,我照顾你。”
“这可是你说的。”陆北辰得逞似的笑了,又恢复了几分平时吊儿郎当的样子,“不过陈大记者,照顾病人可不容易,尤其是我这种挑剔的病人。我早餐要吃现磨的豆浆和手工包子,中午要四菜一汤不重样,下午茶要英式三层塔,晚餐——”
“我可以学。”陈默打断他,表情认真,“而且我有记者证,可以出入任何菜市场进行实地调研。保证在一周内摸清本市所有早点摊和菜馆的优劣,形成完整的测评报告。”
林栀没忍住,“噗”一声笑出来。
沈司珩也弯了嘴角:“你们这对话,听起来像商业谈判。”
“本来就是。”陆北辰理直气壮,“陈记者欠我一条胳膊,我给她一个深入报道退役特种兵再就业的机会,公平交易。”
陈默居然真的在思考:“这个选题确实有深度。退役军人社会融入、心理创伤修复、职业技能转化……可以做系列报道。”
“看吧,”陆北辰冲沈司珩挑眉,“这就是专业。”
林栀笑着摇头,起身去厨房:“你们聊,我去准备点吃的。陈记者吃晚饭了吗?要不要尝尝我的手艺?虽然比不上沈总,但也还凑合。”
陈默跟着站起来:“我帮你。”
两个女人进了厨房,客厅里剩下两个男人。沈司珩给陆北辰的杯子续上热水,低声问:“真没事?”
“真没事。”陆北辰也收了玩笑的表情,“骨裂而已,养养就好。倒是那丫头——”他看了眼厨房方向,“她姐姐的事,我也是今天才知道。总觉得……又欠了一条命。”
沈司珩沉默片刻,说:“有些人出现在生命里,不是为了让你欠债,而是为了让你活下去。”
陆北辰愣了愣,突然笑了:“行啊沈司珩,结婚之后变成哲学家了?”
“近朱者赤。”沈司珩面不改色,“林栀说的。”
厨房里传来林栀和陈默的对话声:
“这个青椒要切丝还是切块?”
“切丝吧,北辰喜欢吃丝。”
“咦?你已经知道他口味了?”
“……调研需要。”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窗外夜色渐深,客厅的灯光温暖。陆北辰的往事像一道旧伤,揭开时鲜血淋漓,但终于见到了阳光。而新的故事,正在厨房里切菜的叮咚声中,悄然开始。
沈司珩想,也许这就是傅靳言说的“重生”——不是完美无瑕的新生,而是带着伤疤、记忆和所有过往,依然选择向前生长。
就像花园里那些被虫咬过、被风雨摧折过,但依然在秋天开出花的植物。
坚韧,且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