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栀的绘画热情像春天的藤蔓一样疯长。短短一个月,“栀子星空”里已经堆了厚厚一叠画作——有素描,有水彩,甚至还有几张她尝试的油画。画的内容清一色是植物:岁寒在晨雾中舒展枝叶,守岁在月光下悄然绽放,傅靳言花园里那些歪脖子向日葵,云南新发现的蕨类在崖壁上的姿态……
她画画时有种特别的专注。沈司珩发现,当她握着画笔时,整个世界都会从她眼中褪去,只剩下纸上的植物和笔尖的流动。有时候他在旁边工作,一抬头就能看到她侧脸的剪影——眉头微蹙,嘴唇抿着,偶尔会无意识地咬笔杆,被他提醒后才松开。
“你这样迟早铅中毒。”某天他又看到她咬铅笔,终于忍不住说。
林栀放下笔,笑嘻嘻地说:“那你给我买无铅的?”
“我已经买了。”沈司珩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精致的木盒,“德国产的碳素素描笔,可食用级原料,你就是把它当零食吃了也不会中毒。”
林栀打开盒子,里面整齐排列着二十多支不同硬度的笔,每支笔杆上都刻着一朵小小的栀子花。她愣住:“你什么时候……”
“上周订的。”沈司珩面不改色,“顺便,我还订了一批专业水彩纸和颜料。法国产的,据说色彩饱和度能保持一百年不变。”
“一百年?”林栀拿起一支笔,在指尖转了转,“那等我变成老奶奶了,这些画还能这么鲜艳?”
“嗯。”沈司珩合上笔记本电脑,走到她身边,“所以你要多画点。等我们八十岁的时候,就可以坐在‘栀子星空’里,翻着这些画,一页页回忆——这张是三十岁画的,那时候你刚学会调色;那张是四十岁画的,技法成熟了……”
林栀想象着那个画面,眼眶有点热。她靠在他肩上,轻声说:“沈司珩,你有时候浪漫得不像个商人。”
“商人也会投资艺术品。”沈司珩搂住她,“而你的画,是我最看好的潜力股。”
这句话原本只是随口的情话,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沈司珩说完后,自己突然愣住了。
艺术品投资?
他低头看林栀——她正专注地研究新铅笔的笔触,侧脸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柔软的光泽。她画了那么多植物,每一幅都带着独特的视角和情感。那些画或许技法还不成熟,但有一种原始的生命力,像种子破土而出的瞬间。
一个念头在沈司珩心里悄然发芽。
第二天,沈司珩去了趟市区,目的地不是沈氏集团大楼,而是一家藏在老巷子里的独立艺术书店。书店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先生,姓秦,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正在柜台后修补一本古籍。
“秦老。”沈司珩打招呼。
秦老抬头,推了推眼镜:“小沈?稀客啊。你上次来还是三年前,买了那套《植物志》图谱送人。”他顿了顿,眼睛微眯,“这次又送人?”
“想请教您一些事。”沈司珩在柜台前的木凳上坐下,“关于……出版。”
“出版?”秦老来了兴趣,“你要出书?商业自传?”
“不是我。”沈司珩从手机里调出几张照片——都是他偷拍的林栀的画作,“是我太太。她在学画画,画的全是植物。您看看,这些画……有出版的价值吗?”
秦老接过手机,一张张仔细翻看。他看得很慢,时不时放大某个细节,有时还会把眼镜推到额头上,凑近屏幕。沈司珩耐心等着,手心居然有点出汗——这种紧张感,比谈判桌上面对几十亿的合同还要强烈。
过了足足十分钟,秦老放下手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小沈,”他缓缓开口,“你太太是做什么的?”
“植物学家。博士。”沈司珩说。
“难怪。”秦老点头,“这些画不是普通的美术作品。你看这张——”他点开一张岁寒的素描,“她画的不只是茶花的外形,还有它的‘骨相’。叶脉的走向,枝条的韧性,甚至能看出这株植物经历过什么。这是科学观察和艺术表达的完美结合。”
他又翻到另一张水彩:“这张更妙。用色彩表现不同光线下的植物状态——晨光里的柔软,正午的蓬勃,黄昏的沉静。没有长期的观察和深厚的感情,画不出这种感觉。”
沈司珩的心跳快了几拍:“所以……您觉得可以?”
“何止可以。”秦老眼睛发亮,“我觉得完全可以做一本画册。不,不止一本——可以做系列。‘林栀的植物手记’,用画作配简短文字,记录不同植物的形态、习性和故事。”他越说越激动,“现在市面上的植物图鉴都太死板,要么是照片配说明,要么是严谨但枯燥的图谱。你太太这种风格,既有艺术性又有科学性,一定能打动很多人。”
沈司珩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但她可能会觉得自己的画不够好。她刚开始学,总说自己画得不好。”
“艺术家都这样。”秦老笑了,“你问问那些成名的大画家,哪个不对自己的作品吹毛求疵?但你看——”他指着屏幕上的画,“这些画的珍贵之处,恰恰在于那种‘生涩’。太完美反而没意思,这种带着探索痕迹的笔触,才真实,才动人。”
他顿了顿,认真地看着沈司珩:“如果你太太同意,我可以帮忙联系出版社。我有个学生在国内顶尖的艺术出版社当主编,他们最近正好在策划一个‘科学与艺术’系列。”
沈司珩离开书店时,天色已晚。老巷子里亮起昏黄的路灯,空气中飘着晚饭的香味。他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而是看着手机里林栀的照片——她正对着画架皱眉,鼻尖上沾了一点蓝色颜料。
他想起她第一次拿起画笔时的笨拙,想起她画砸了时气鼓鼓的样子,想起她画出一张满意的作品时眼里的光。那些瞬间,比任何商业成就都更让他心动。
手机响了,是林栀发来的消息:「沈总,今晚回来吃饭吗?我尝试做了番茄牛腩,保证不会触发烟雾报警器。」
沈司珩笑了,回复:「马上回来。期待沈太太的厨艺新作。」
他又给秦老发了条消息:「秦老,麻烦您先帮忙联系出版社。但请暂时不要让我太太知道,我想给她一个惊喜。」
秦老回复得很快:「明白。艺术家需要不经意的惊喜来激发灵感。不过小沈,我多问一句——你为太太做这些,是因为爱她的画,还是爱她的人?」
沈司珩想了想,认真打字:「因为爱她。而她的画,是她灵魂开出的花。我爱那些花,更爱种花的人。」
发送成功后,他自己都愣了愣——这话说得太肉麻了,完全不像他的风格。但奇怪的是,他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回到家时,番茄牛腩的香味果然没有引发警报。林栀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脸上还有面粉:“你回来啦!再等十分钟,我在烤面包。”
沈司珩走过去,看到她脸上的面粉,自然地抬手帮她擦掉:“怎么突然想做面包?”
“傅先生教的。”林栀眼睛亮亮的,“他说自己烤的面包配牛腩最好吃。不过我好像水放多了,面团有点黏……”
沈司珩往厨房里看了一眼,操作台上果然一片狼藉。面粉洒得到处都是,碗盆堆在水槽里,烤箱里隐约能看到几个形状不规则的“面团”。
“需要帮忙吗?”他问。
“不用不用!”林栀把他推出厨房,“你去洗手,马上就好!”
晚餐果然很……独特。番茄牛腩的味道不错——前提是忽略那些没炖烂的筋。面包则是外焦里不熟,沈司珩咬了一口,面不改色地咽下去:“很有创意。”
“难吃就直说。”林栀自己也尝了一口,脸垮下来,“我怎么连面包都做不好……”
“第一次做已经很好了。”沈司珩给她盛了碗汤,“比我第一次煎鱼强。”
林栀被逗笑了:“你那不是煎鱼,是制造生化武器。”
两人边吃边聊,林栀兴奋地说起今天的绘画进展:“我今天尝试画了‘小角’!就是傅先生花园里那只岩羚羊。它今天又来偷吃生菜,被我拍到了,然后我就照着照片画……”
她拿出手机给他看照片。画上的岩羚羊歪着头,眼神狡黠,栩栩如生。沈司珩惊讶地发现,她的进步真的很快——才一个月,已经能画出这样生动的作品了。
“画得很好。”他由衷地说。
“真的?”林栀眼睛一亮,“我也觉得这张还不错。叶蓁今天来植物园,看到这张画,说想买下来挂在她在云南的基地里。”
沈司珩手一顿:“她出价多少?”
“没谈钱啦。”林栀摆摆手,“她说用云南的特产换——一些珍稀植物的种子和标本。我觉得很划算!”
沈司珩看着她开心的样子,心里那个计划越发清晰。他要为她做一本画册,让更多人看到她的才华,让她的画走出“栀子星空”,走向更广阔的世界。
但他知道,现在还不是说的时候。他需要先联系好出版社,安排好一切,然后在一个合适的时机,把这个惊喜送给她。
就像园艺——你不能在种子刚发芽时就期待它开花。你要耐心等待,精心照料,直到那个绽放的时刻自然来临。
吃完饭,林栀收拾餐具,沈司珩去书房处理工作。关上门后,他没有开电脑,而是拿出手机,开始给秦老的学生——那位出版社主编发邮件。
邮件写得很认真。他详细描述了林栀的背景、画作的特点、以及秦老的建议。他甚至还附上了林栀的植物学论文和获奖记录,证明她在专业领域的成就。
发送前,他想了想,又在最后加了一段:
「这些画或许在技法上还不够完美,但每一笔都承载着她对植物的热爱和理解。在我看来,这种真挚的情感,比任何娴熟的技巧都更珍贵。如果您和您的团队认为有出版价值,我将全力支持。但请务必保密——我想给她一个惊喜,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让她的作品得到专业的认可。」
点击发送后,沈司珩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夜色里,“栀子星空”的灯光还亮着,林栀应该又在里面画画了。
他想起她曾经说过的话:「最好的商业,是让所有人受益的商业。」
那么,最好的支持,大概就是这样——不张扬,不邀功,只是默默地为她铺好路,然后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走向属于自己的舞台。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林栀探进头来:“沈司珩,你要不要来看我今天的最后一张画?我画了‘栀子星空’的夜景……”
“来。”沈司珩起身,牵住她的手。
画架前,那张夜景画在灯光下泛着温柔的光。玻璃屋顶映着星空,吊椅微微摇晃,桌上散落着画笔和颜料——那是他们的日常,也是他们的梦想。
“怎么样?”林栀期待地问。
沈司珩看着画,又看看她,轻声说:“这是我见过最美的风景。”
因为画里有光,有梦,有她。
而他要做的,就是守护这片风景,让它被更多人看见。
夜还很长,但他们的故事,才刚刚翻开新的一页。而这一页,将由画笔和爱共同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