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司珩的秘密策划像一株缓慢生长的藤蔓，悄无声息地蔓延。两个月后，当林栀收到那封来自“艺境出版社”的邮件时，整个人都懵了。
“亲爱的林栀女士，”邮件开头写道，“我们社正在策划‘科学与艺术’系列出版物，经秦怀古先生推荐，有幸看到您的植物主题画作。我们认为您的作品兼具科学严谨性与艺术感染力，非常符合我们系列的定位。不知您是否有兴趣将作品集结出版？期待您的回复。”
林栀反复读了五遍，还是不敢相信。她拿着手机冲进书房，沈司珩正在开视频会议，看到她慌张的样子，对屏幕说了句“稍等”，然后关掉摄像头。
“怎么了？”他问。
“你……你看这个！”林栀把手机怼到他眼前，“出版社说要出版我的画！这、这是恶作剧吧？是不是陆北辰干的？”
沈司珩接过手机，假装认真地看了看，然后皱眉：“秦怀古……这个名字有点耳熟。是不是上次傅靳言提过的那个书店老板？”
林栀一愣：“秦老？对，傅先生是说过他有个开书店的朋友，很懂艺术……可是秦老怎么会看到我的画？”
沈司珩面不改色地撒谎：“可能是傅靳言给他看的。老爷子最近逢人就炫耀你送他的画，说你是‘被植物学耽误的天才画家’。”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林栀想起上周傅靳言确实说过，要把她画的“小角”拿去装裱，挂在木屋客厅最显眼的位置。
“所以……这是真的？”她声音发颤，“出版社真的要出版我的画？”
“看来是。”沈司珩把手机还给她，“你要回复吗？”
“我……我不知道。”林栀突然慌了，“我的画哪够出版水平？就是随便画着玩的……而且出书要做很多事吧？选画、排版、写文字……我完全不懂啊！”
沈司珩拉她坐下：“你可以先回复邮件，约编辑见面聊聊。听听专业人士的意见，再决定要不要做。”他顿了顿，“而且，这不正是你学画画的初衷吗？记录植物，分享美。”
林栀安静下来。是啊，她开始画画，不就是想用另一种方式表达对植物的爱吗？如果能通过画册让更多人感受到这种美，那……
“我回邮件。”她深吸一口气，“先见见编辑再说。”
见面安排在三天后，地点在秦老的书店。林栀紧张得前一晚没睡好，早上起来挑了半小时衣服，最后穿了条简单的米白色连衣裙——沈司珩说这样“既有艺术气息又不至于太夸张”。
编辑是个四十多岁的女性，姓周，短发，戴着黑框眼镜，说话干脆利落。一见面，她就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林博士，我打印了您的一些作品。不介意的话，我们可以直接进入正题？”
林栀点头，手心都在冒汗。
周编辑打开文件夹，里面果然是她的画——但不是原始照片，而是经过精心排版后的效果图。每张画旁边都留了空白，手写着可能的配文。
“您看这张，”周编辑指着岁寒的素描，“我们设想在这里加上简短的文字，介绍这种野生茶花的濒危状态和它的生态价值。不是枯燥的科学说明，而是像日记一样，记录您观察它、照顾它的感受。”
她又翻到另一页：“这张水彩，我们想做成跨页。左边是画，右边是您的手写笔记——可以是真的笔记扫描，也可以是仿手写字体。内容可以是您培育这株植物时的心得，或者相关的科学知识。”
林栀看着那些排版效果，呼吸都轻了。她的画，在这些专业的设计下，真的……像那么回事了。
“可是周编辑，”她艰难地开口，“我的画技真的不够好。有些透视有问题，色彩也不够准确……”
“这正是我们要的风格。”周编辑推了推眼镜，“您知道现在市面上的植物图鉴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太完美了。完美的照片，完美的印刷，完美得没有温度。而您的画不一样——每一笔都能看出您的手在颤抖，您的眼睛在观察，您的心在感受。这种‘不完美’，恰恰是最打动人的地方。”
她顿了顿，认真地看着林栀：“林博士，艺术不是技术竞赛，而是情感表达。您的画里有您对植物的爱，这是任何技术都无法替代的。”
林栀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她转头看沈司珩，发现他正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有鼓励，有骄傲，还有……某种她读不懂的情绪。
“那……我需要做什么？”她问。
“我们需要挑选大约五十幅画作，您需要为每幅画配500字左右的文字。”周编辑说，“另外，如果您同意，我们想在画册出版后，为您办一个小型的画展。就在您的植物园里，‘栀子星空’那个位置很合适。”
“画展？”林栀震惊。
“对。”周编辑笑了，“让您的画从纸上走出来，让观众在真实的植物环绕中欣赏它们。这会是很有创意的展览形式。”
接下来的两个月，林栀像上了发条一样忙碌。白天在植物园工作，晚上就泡在“栀子星空”里选画、配文字、和编辑沟通。沈司珩默默承担了大部分家务，还学会了做几种简单的营养餐——据说是汉斯医生给的食谱，专为“用脑过度人士”设计。
陆北辰知道这事后，第一时间打来电话：“林栀！你要出书了？还要办画展？不行不行，我得投资！这种稳赚不赔的项目必须带上我！”
林栀哭笑不得：“北辰，这是艺术出版，不是商业项目。”
“艺术怎么就不能商业了？”陆北辰理直气壮，“而且你这种‘植物学家跨界艺术家’的人设，现在可吃香了。陈默说这叫‘斜杠青年’，市场价值很高！”
陈默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陆先生，请别给林博士施加商业压力。艺术创作需要纯粹的环境。”
“听见没？”林栀笑，“还是陈默懂我。”
顾瑾之和叶蓁也送来了祝福。叶蓁甚至从云南寄来了一批高山植物的照片和标本：“林栀，你可以画这些！都是特别美的品种，外面很少见。”
傅靳言更是直接把木屋客厅改成了“林栀作品陈列室”，墙上挂满了她的画，逢人来访就要介绍一遍：“看看，这是我干女儿画的。厉害吧？人家可是植物学博士，画画只是业余爱好，但画得比很多专业的都好！”
林栀每次听到这些，都既感动又惶恐。她怕自己辜负大家的期待，怕画展没人来看，怕画册卖不出去……
“别想那么多。”沈司珩总在她焦虑时说，“你只需要做你该做的事——画画，写文字，分享你的热爱。剩下的，交给专业的人。”
他的话有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林栀渐渐放松下来，专注于创作本身。
画展定在初秋的一个周末。布展那天，整个植物园都忙碌起来。“栀子星空”被改造成了临时展厅，画作不是挂在墙上，而是放在特制的画架上，错落分布在植物丛中。观众可以一边看画，一边欣赏画中植物的真实模样——岁寒和守岁就在展厅中央，旁边就挂着它们的画像。
开幕式当天，林栀紧张得手心冒汗。她穿了一条沈司珩特意定制的裙子——浅绿色的丝绸长裙，裙摆上绣着细密的栀子花纹，走动时像有花朵在绽放。
“深呼吸。”沈司珩帮她整理头发，“你准备了这么久，该是收获的时候了。”
“要是没人来怎么办？”林栀小声问。
“来了。”沈司珩看向入口。
第一批客人已经到了。傅靳言穿着正式的西装，手里还拿着一束花——不是买的花店花束，而是从他花园里现摘的，用报纸随意包着，却比任何精致包装都动人。
“丫头，”他把花递给她，“恭喜。今天你是主角。”
接着是陆北辰和陈默。陆北辰的胳膊已经完全好了，今天难得地穿了正装，虽然领带打得歪歪扭扭。陈默则是一身简洁的黑色连衣裙，手里拿着相机——她说要“全程记录”。
顾瑾之和叶蓁也来了。叶蓁今天穿了条深蓝色的长裙，平时扎起的马尾放了下来，柔和了许多。顾瑾之走在她身边，手里提着个纸袋：“林栀，这是我们在云南收集的一些植物种子，送给你当礼物。”
媒体记者陆续入场，闪光灯开始闪烁。林栀看到一些陌生的面孔，听周编辑介绍，都是艺术圈和出版界的人。
十点整，画展正式开始。周编辑做了简短的开场，然后请林栀讲话。
林栀走到展厅中央，看着周围的人群，看着那些在植物丛中的自己的画，突然不紧张了。
“谢谢大家今天来到这里。”她开口，声音比想象中平稳，“我不是专业画家，只是一个热爱植物的人。这些画，是我和植物对话的记录——它们如何生长，如何开花，如何在风雨中挺立，如何在阳光下舒展。”
她走到岁寒的画前：“这株野生茶花，是我和先生收养的第一株濒危植物。它经历过山火，树皮上有烧伤的痕迹，但依然每年开出最鲜艳的花。我画它的时候，总想起一句话——生命不是等待风暴过去，而是学会在雨中起舞。”
又走到守岁的画前：“这株金花茶，在冬天开花。百花凋零时，它独自绽放，像在守护着什么。我先生曾说，金色象征永恒。我想，有些东西确实值得用一生去守护——比如生命，比如爱，比如我们共同生活的这个星球。”
展厅里很安静，只有她温柔的声音在流淌。有人拿出手机拍照，有人低头抹眼泪。
“最后，”林栀看向沈司珩，他站在人群后面，正静静地看着她，“我想感谢我的先生。如果没有他的支持，我不会重新拿起画笔，不会有勇气分享这些画，更不会有今天这个画展。他总说，我的画是他最看好的投资。但我想说，他，才是我人生中最值得的投资。”
掌声响起。沈司珩穿过人群走过来，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轻轻拥抱了她。
“说得好。”他在她耳边低声说，“但我得纠正一点——我不是投资，是心甘情愿的付出。”
画展持续了一整天。观众络绎不绝，很多人买走了画册，还有几幅原作也被预订了。媒体采访、合影、交流……林栀忙到傍晚，嗓子都哑了，但眼睛始终亮晶晶的。
夕阳西下时，大部分客人都离开了。林栀和沈司珩坐在“栀子星空”的吊椅里，看着空荡荡的展厅。
“累吗？”沈司珩问。
“累。”林栀靠在他肩上，“但开心。特别开心。”
“知道今天卖出了多少本画册吗？”
“多少？”
沈司珩报了个数字。林栀瞪大眼睛：“这么多？”
“嗯。”沈司珩嘴角扬起，“周编辑说，加印的订单已经排到三个月后了。而且有几家美术馆联系她，想邀请你的画去巡展。”
林栀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还有，”沈司珩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这位是今天来的艺术评论家，他想为你写篇专稿。他说你的画‘重新定义了科学与艺术的边界’。”
林栀接过名片，手指轻轻颤抖。她抬头看沈司珩，突然问：“你早就知道会这样，对不对？”
沈司珩没否认。
“所以出版社的事……”林栀恍然大悟，“也是你安排的？”
“我只是提供了机会。”沈司珩握住她的手，“是你自己用才华抓住了它。林栀，今天大家不是因为‘沈太太’来看画展，而是因为‘艺术家林栀’。你做到了。”
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林栀扑进他怀里，又哭又笑：“沈司珩……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不用谢。”沈司珩搂紧她，“看到你发光，是我最大的幸福。”
窗外，夜幕降临。展厅里的灯光次第亮起，画作在柔光中静静呼吸。岁寒和守岁在植物丛中舒展枝叶，仿佛也在为今天庆祝。
林栀想，这真是个奇妙的夜晚。她从一个自嘲“小学美术课不及格”的人，变成了举办个人画展的艺术家。而这一切，始于一份契约，成于一份爱。
她抬头看沈司珩，他正望着窗外的星空，侧脸在灯光下温柔得不可思议。
“沈司珩。”她轻声唤他。
“嗯？”
“我有没有说过，”她微笑，“能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
沈司珩低头看她，眼神深邃如海。
“现在说了。”他吻了吻她的额头，“而我，深有同感。”
夜色温柔，画展落幕。但艺术家长林栀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而在她不知道的某个角落，沈司珩的手机里，保存着一条两个月前的邮件草稿——那是他写给周编辑的第一封信，开头写着：
「我有一个很爱的人，她有一双发现美的眼睛，和一颗温暖世界的心。我想让更多人看到她眼中的世界。您愿意帮我实现这个愿望吗？」
爱，有时候就是这样——不张扬，不喧哗，只是默默地为你铺一条路，然后站在起点，看你走向属于你的星辰大海。
而今晚，星辰璀璨，大海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