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下旬，一封带着联合国徽章的信封被送到“栀子与司南”基金会办公室。林栀拆开时，小陈刚好端咖啡进来，瞥见信纸抬头的烫金字体，手一抖，咖啡差点洒出来。
“联、联合国？”小陈眼睛瞪得溜圆，“林博士，您什么时候跟联合国……”
“我也不知道。”林栀快速浏览信件内容，呼吸渐渐急促，“这是……环境署的邀请函。他们正在策划一个大型海洋生态修复项目，希望我们基金会作为合作方参与。”
小陈凑过来看。信件用中英法三种语言写成，措辞正式但透着迫切——全球珊瑚礁退化率已达30，红树林面积在过去四十年减少了一半，海洋塑料污染触目惊心……项目计划在五个国家建立示范区，整合各国科研力量，探索可复制的海洋修复模式。
“我们需要在三天内回复。”林栀看着最后的截止日期，“而且需要提交详细的合作方案，包括技术路线、团队构成、资金预算……”
“这太突然了！”小陈惊呼，“我们基金会主要做陆地植物保护，海洋项目完全没经验啊！”
“但理念相通。”林栀放下信纸，眼睛却越来越亮，“都是生态保护，都是恢复自然。而且你看这里——”她指着一段文字，“他们特别提到，希望引入‘社区参与’和‘艺术传播’的模式，这正是我们擅长的！”
小陈还想说什么，林栀已经拿起电话：“帮我取消今天下午的所有安排。通知技术团队，一小时后开会。还有……帮我联系顾瑾之博士和叶蓁博士，问问他们有没有海洋生态方面的资源。”
三小时后，会议室的空气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技术团队负责人老吴推了推眼镜：“林博士，我不是泼冷水，但海洋修复和陆地植物保护完全是两个领域。光是盐度、潮汐、洋流这些变量，就够我们研究好几年了。”
“所以我们才需要学习。”林栀在白板上画了个思维导图，“顾博士刚才回邮件了，他认识夏威夷大学海洋研究所的团队，可以帮忙对接。叶蓁在云南的基地虽然主要研究高山植物，但她有国际合作经验，能帮我们了解跨国项目的运作。”
财务主管小心翼翼地问：“那资金呢？这种规模的项目，启动资金至少需要……”
“三千万。”沈司珩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不知何时到的，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这是初步预算。基金会目前能调动的资金大约有一千万，缺口部分——”他看向林栀，“如果你决定做，沈氏可以投资。”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向林栀。
她站在白板前，手里还拿着马克笔，深吸一口气：“我知道这个决定很冒险。我们没经验，没技术，甚至不清楚具体要做什么。但是——”她转身，面向所有人，“你们还记得基金会的宗旨吗？‘保护地球上的每一个生命’。这个‘生命’，包括海洋里的珊瑚、红树林、鱼群，包括所有依赖海洋生存的生物，也包括未来可能因为海洋生态崩溃而受苦的人类。”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坚定有力：“联合国找我们，不是因为我们擅长海洋，而是因为我们证明了——科学与艺术结合、商业与公益联动的模式是可行的。他们需要的不只是技术专家，更是能把复杂问题讲清楚、让公众理解并参与进来的传播者。”
老吴沉默片刻，举手：“我支持。技术可以学，团队可以建。但如果错过这个机会……我会后悔一辈子。”
“我也支持。”财务主管推了推眼镜，“虽然很烧钱，但如果成功了，基金会的影响力会跃升到国际层面。而且——”她看向沈司珩，“有沈氏的投资背书，融资会容易很多。”
团队陆续表态，最终全票通过。林栀眼眶发热，她鞠躬：“谢谢大家。我知道这很难，但……我们一起试试。”
散会后，沈司珩和林栀留在会议室。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在白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你真的想好了？”沈司珩轻声问，“这会是场硬仗。技术难关、资金压力、国际合作中的文化冲突……每一样都可能让你焦头烂额。”
林栀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来往的车流：“沈司珩，你还记得我们埋时光胶囊那天吗？傅先生说，希望十年后看到我们做了更多有意义的事。我想，这就是‘更多有意义的事’中的一件。”
她转身，眼神清澈而坚定：“我不是天真地以为能拯救整个海洋。但哪怕只修复一片珊瑚礁，只恢复一小片红树林，只让一个沿海社区重新靠海生活……那就值得。”
沈司珩看了她很久，然后笑了：“好。那就做。”
“你不劝我？”
“劝过。”沈司珩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但劝不住。而且我也不想劝——因为这样的你，眼里有光的样子，是我最爱看的。”
当晚，他们叫了外卖，在“栀子星空”里边吃边讨论。林栀铺开世界地图，沈司珩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取资料。
“五个示范区分布在太平洋、印度洋和大西洋。”沈司珩指着地图，“夏威夷、菲律宾、塞舌尔、巴西、斐济。每个点的生态问题和修复重点都不同。”
林栀用不同颜色的笔做标记：“夏威夷主要做珊瑚礁修复，菲律宾重点在红树林，塞舌尔要解决海洋塑料污染……天啊，这简直是个系统工程。”
“所以我们需要组建一个跨国团队。”沈司珩在电脑上列出名单，“顾瑾之推荐的夏威夷团队可以做技术指导，叶蓁能帮我们联系东南亚的ngo，陆北辰有国际安保资源，可以确保团队在偏远地区的安全……”
他顿了顿：“还有一个人，我们应该联系。”
“谁？”
“傅靳言。”沈司珩说，“他当年做国际贸易时，在这几个国家都有商业网络。虽然现在退休了，但人脉还在。而且——”他看向林栀，“他需要这样一个项目，让他重新找到价值感。”
林栀眼睛一亮：“对！傅先生最近总说‘闲得骨头痒’，这下有他忙的了！”
正说着，傅靳言的电话就打来了——老爷子不知从哪儿听说了消息，语气激动得像发现了新大陆：“林丫头！听说你们要搞海洋修复？带我一个！我跟你们说，我在塞舌尔有个老朋友，是海洋生物学家，退休前在联合国干过！还有巴西那边，我认识个环保组织的负责人……”
林栀开了免提，和沈司珩相视一笑。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接下来三天，基金会全员进入“战斗状态”。技术团队疯狂恶补海洋生态知识，财务部通宵核算预算，林栀和沈司珩轮流与各国的潜在合作伙伴开视频会议。因为时差关系，他们经常半夜两三点还在工作，早餐时讨论的内容从“牙膏怎么挤”变成了“珊瑚移植的最佳水温”。
第三天凌晨四点，合作方案终于定稿。一百二十页的文件，涵盖了技术路线、团队架构、时间表、预算、风险评估……林栀检查完最后一页，靠在椅背上，眼睛酸得睁不开。
“完成了。”她声音沙哑。
沈司珩合上电脑，走到她身后，轻轻按摩她的肩膀：“去睡会儿。早上九点我帮你提交。”
“我们一起睡。”林栀拉住他的手，“这三天你也没怎么睡。”
主卧里，两人并肩躺下。窗外，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林栀累极了，但脑子还在转：“沈司珩，你说联合国会通过我们的方案吗？”
“会的。”沈司珩搂住她，“因为他们找不到第二个像你这样，既懂科学又懂艺术，既有理想又会做预算的疯子。”
林栀笑了，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如果通过了，我可能要经常出差。去那些海岛，一去就是几周……”
“我陪你。”沈司珩说，“沈氏的业务也需要国际化拓展，正好借这个机会。”
“那植物园怎么办？岁寒和守岁怎么办？”
“有小陈和老吴。而且傅靳言说了，他负责看家。”沈司珩的声音越来越轻，“睡吧，林栀。明天……不，今天，会是新的一天。”
林栀闭上眼睛。在意识沉入睡眠前，她想起很多年前，在孤儿院的图书角，她看过一本关于海洋的画册。画册里，珊瑚像盛开的花，鱼群像流动的彩虹，海豚在浪花间跳跃。那时的她，最大的梦想就是有一天能亲眼看看大海。
而现在，她不仅能看到大海，还能为保护它做点什么。
这大概就是成长最神奇的地方——你永远不知道，年少时埋下的种子，会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开出什么样的花。
醒来时，阳光满室。沈司珩已经起床，正在厨房做早餐。林栀走到餐厅，看到桌上除了煎蛋和咖啡，还放着一枚贝壳——乳白色的，带着淡淡的粉色光泽，边缘有些磨损，但依然美丽。
“哪里来的？”她拿起贝壳。
“傅靳言早上送来的。”沈司珩端着果汁走过来，“他说这是三十年前在塞舌尔捡的，一直留着。现在送给你，当个护身符。”
林栀把贝壳贴在耳边——虽然科学早就证明那是血液流动的声音，但她还是愿意相信，那是大海的呼吸声。
“沈司珩，”她轻声说，“我突然有点怕。”
“怕什么？”
“怕做不好。怕辜负这么多人的信任，怕浪费这么多资源，怕最后发现我们其实……无能为力。”
沈司珩在她对面坐下，握住她的手：“林栀，你记得你第一次学画画时吗？画得乱七八糟，自己都看不下去。但现在，你的画挂在展厅里，印在书上，被无数人喜欢。”
他顿了顿：“所有伟大的事，都始于笨拙的尝试。我们可能失败，可能走弯路，可能被质疑。但如果我们因为害怕就不开始，那连失败的机会都没有。”
林栀看着他的眼睛，心里的不安渐渐平息。她拿起贝壳，握在掌心：“你说得对。至少……我们开始了。”
上午九点，方案准时提交。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每一分钟都像被拉长。林栀在植物园里坐立不安，给岁寒浇水时差点淹了它，画素描时把铅笔芯断了好几次。
第三天下午，邮件来了。
林栀深呼吸三次，才点开。第一行字跳入眼帘：「ngratutions！yourproposalhasbeenselected」
她尖叫起来。
整个植物园都被惊动了。小陈冲进办公室时，林栀正抱着沈司珩又跳又笑，眼泪糊了一脸。
“通过了！我们通过了！”她把屏幕转向小陈，“联合国环境署正式邀请我们参与‘蓝色星球’海洋修复项目！我们是五个核心合作方之一！”
欢呼声从办公室蔓延到整个植物园。老吴激动得差点把眼镜摔了，财务主管红着眼眶说“这熬夜值了”，连温室里的工人都跑出来鼓掌。
傅靳言第一时间打来电话，声音哽咽：“丫头，好样的！我就知道你能行！”
陆北辰和陈默送来一个大蛋糕，上面用奶油画着珊瑚和海豚。顾瑾之和叶蓁发来视频，叶蓁在云南基地的工地上，背后是云雾缭绕的山峰，她说：“林栀，山海相连，我们一起去保护这个世界。”
晚上，所有人在植物园聚餐。傅靳言开了一瓶珍藏多年的香槟，泡沫喷出来时，笑声在夜空中回荡。
林栀站在人群中，看着眼前的一切——爱人在身边，朋友在周围，梦想在手中。她突然觉得，人生最奢侈的不是拥有多少，而是有机会为这个世界做点什么。
而最幸运的是，在做这件事的路上，她不是一个人。
沈司珩走过来，递给她一杯香槟。两人碰杯，清脆的声音在笑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敬海洋。”林栀说。
“敬勇敢。”沈司珩说。
“敬我们。”他们异口同声。
夜空下，植物园灯火通明。而远方，大海正在呼吸，潮汐正在涨落，珊瑚正在生长或死去——等待着一群人的到来，带着知识，带着艺术，带着不灭的希望。
新的挑战已经开始。
但林栀知道，这一次，他们准备好了。
因为他们有彼此，有朋友，有爱，有那颗三十年前在塞舌尔捡到的贝壳——它曾经听过大海的声音，而现在，它将见证一群人，如何用微小的力量，回应大海的呼唤。
故事还在继续。
而这一章，叫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