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靳言出版回忆录的消息,是秦老在书店的月度读书会上宣布的。彼时林栀正在给一群孩子讲解“幽灵兰”的保育故事,手机震动个不停,她抱歉地笑了笑,走到温室外面接电话。
“丫头!”秦老的声音激动得发颤,“你傅先生的回忆录,样书到了!我给你留了一本,扉页上有他的亲笔签名!”
林栀惊讶:“这么快?他上个月还说在改第三稿……”
“老爷子熬夜赶工呢!”秦老压低声音,“我听说,他每天写到凌晨,说是‘要把欠下的时间补回来’。你快点来,这书……你得第一个看。”
林栀匆匆结束活动,开车去书店。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时,秦老已经等在柜台后,面前放着一本深蓝色封面的精装书。封面上没有花哨的设计,只有烫银的书名:《根与翼——一个商人的园艺笔记》。
她翻开扉页,果然看到了傅靳言的笔迹:
「给林栀和司珩:
这本书记录了我的前半生——如何追逐‘翅膀’(事业、财富、名声),以及如何在晚年找到‘根’(土地、植物、你们)。
现在我把这两样都给你们:翅膀去飞翔,根去生长。
永远爱你们的:傅靳言」
林栀的眼睛瞬间湿了。她翻开第一章,标题就让她笑了——《从并购公司到移植玫瑰:一个ceo的跨界失败史》。
“这标题……”她看向秦老。
“他自己起的。”秦老推了推眼镜,“说这样比较‘接地气’。你继续看,里面全是这种调调。”
林栀站在柜台前读了几页,很快就沉浸进去。傅靳言的文风幽默自嘲,完全不像那个曾经叱咤商场的商业大亨。他写自己第一次种玫瑰,把喜阴的品种种在烈日下,还怪花苗质量不好;写自己用excel表格规划花园布局,结果被一场大雨冲得“所有kpi泡汤”;写自己从“每分钟几百万上下”到“花半小时观察蚯蚓松土”的心态转变……
“这哪是回忆录,”林栀边看边笑,“这是段子集锦。”
“但段子里有真东西。”秦老轻声说,“你看这一页。”
林栀翻到秦老指的那页。傅靳言写到自己在瑞士疗养院的日子:
「……医生说我需要‘静养’,意思是坐着别动,看天花板。但我看了一周天花板后,决定看窗外——窗外有棵树。不是什么名贵品种,就是普通的橡树。我每天看它,看叶子在风里摇晃,看鸟儿在枝间跳跃,看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看着看着,我突然明白了:这棵树没想过要成为什么‘了不起的树’,它只是认真地当一棵树。该扎根时扎根,该长叶时长叶,该开花时开花。这种‘只是认真地当自己’的状态,我花了六十年才学会。」
林栀的眼泪掉在书页上。她想起傅靳言刚到植物园时的样子——那个坐在轮椅上、眼神空茫的老人,和现在这个在花园里健步如飞、会给孩子们讲故事的老爷子,判若两人。
“他现在在哪里?”她合上书问。
“应该在家。”秦老看了看表,“不过今天周五,他是不是要跟你们视频?”
林栀这才想起——每周五晚上是雷打不动的“家族视频日”。傅靳言在瑞士疗养院,他们在北京,隔着七小时时差,但老爷子坚持“团聚不分距离”。
她匆匆买了书,开车回家。沈司珩已经下班了,正在厨房尝试一道新菜——据说是傅靳言远程指导的“跨国料理”。
“回来了?”沈司珩从厨房探出头,“正好,视频十分钟后开始。傅先生说今天要展示他的新‘教学设备’。”
林栀举起书:“你看这个!”
沈司珩擦干手接过书,翻了几页,嘴角扬起:“这很傅先生。用最轻松的语气,说最重的话。”
十分钟后,他们坐在书房里,打开了全息投影设备——这是陆北辰去年送的“黑科技礼物”,能让远在瑞士的傅靳言以近乎真实的3d影像出现在房间里。
设备启动,蓝光扫描,傅靳言的影像逐渐清晰。老爷子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针织衫,背景是他疗养院房间的阳台——能看到远处的阿尔卑斯山雪顶,和阳台上郁郁葱葱的植物。
“来了来了!”傅靳言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依然中气十足,“看看我这个新设备怎么样?北辰公司的最新款,说是‘沉浸式远程交互系统’。我说我不需要沉浸,我本来就挺开心的,但他说这是‘战略测试’,让我当小白鼠。”
林栀笑了:“傅先生,您看起来气色真好。”
“那是!我现在每天爬山——当然,是坐缆车到半山腰,再走一小段。”傅靳言得意地说,“医生说我肺活量比去年提升了30,膝盖也灵活多了。我说这是‘园艺疗法’的功劳,天天弯腰种花,什么关节都活动开了。”
他调整了一下摄像头,让镜头对准阳台上的植物:“看,这是我在阿尔卑斯山本地采的野花种子,自己培育的。这株高山杜鹃,我给它起名叫‘小坚强’——在石头缝里都能长。”
沈司珩认真观察着画面:“长势不错。不过您要注意控制浇水量,高山植物怕湿。”
“知道知道!我现在严格按照你给我的养护手册来。”傅靳言像个小学生一样汇报,“每天记录温度、湿度、光照时间,每周测量一次生长速度。疗养院的护士都说我可以开个‘迷你植物园’了。”
闲聊了一会儿,傅靳言突然神秘地说:“今天除了例常汇报,我还有件正事——要给你们上课。”
“上课?”林栀愣住。
“对!‘傅靳言远程园艺课堂’第一课。”老爷子清了清嗓子,从旁边拿起一个平板电脑,“我准备了一套完整的课程体系,从基础植物学到高级园艺技巧。每周一课,你们必须完成作业。”
沈司珩挑眉:“傅先生,您是觉得我们的园艺水平不够?”
“不是不够,是‘不系统’!”傅靳言理直气壮,“林栀有科学知识但缺实践经验,你有商业思维但缺植物直觉。我要把你们培养成‘全能型园艺家’——就像培养一个全能ceo一样!”
林栀忍俊不禁:“那第一课讲什么?”
“讲‘根’。”傅靳言切换ppt——是的,他做了ppt,还是动态的,“根是植物最基础也最重要的部分,但它埋在地下,看不见。很多人只顾着看花看叶,忘了根的存在。”
画面上出现一张根系示意图,旁边标注着各种功能:吸收水分、固定植株、储存养分、与土壤微生物互动……
“根就像企业的‘底层逻辑’。”傅靳言进入教学模式,“你看,健康的根系是网状结构,四通八达,既能深入吸取深层养分,又能扩展覆盖更大面积。不健康的根系要么扎得太浅,一遇风雨就倒;要么纠缠成团,互相争夺资源。”
沈司珩若有所思:“所以您是说,我们的基金会项目也需要建立健康的‘根系’?”
“对头!”傅靳言满意地点头,“你们现在的项目很多——海洋修复、高山保育、社区花园、福利院教育……但这些都是‘枝叶’和‘花朵’。真正的‘根’是什么?是价值观,是团队文化,是可持续的运营模式。这些看不见的东西,决定了你们能走多远。”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柔和:“就像我们的关系。看起来是隔着重洋的视频通话,但‘根’是那些一起种过的树、一起浇过的花、一起笑过哭过的日子。这些根扎得深,所以即使距离再远,我们依然紧密相连。”
林栀的鼻子又酸了。她轻声说:“傅先生,您的回忆录我收到了。写得真好。”
傅靳言的影像微微一顿,然后笑了:“看到扉页的题字了?”
“看到了。”林栀把书举到摄像头前,“‘翅膀去飞翔,根去生长’。我们会记住的。”
“那就好。”傅靳言的声音有些哽咽,但他很快调整过来,“好了,第一课结束!布置作业:每个人去观察一株植物的根——不一定是挖出来,可以观察盆栽底部的根系,或者大树周围的气根。写一份观察报告,下周交。”
沈司珩难得地配合:“好的,老师。”
“还有!”傅靳言补充,“林栀,你的画画作业也不能停。我听说你在教福利院的孩子们画画?那你自己更要精进。每周交一幅植物素描,我要批改!”
林栀立正敬礼:“遵命,老师!”
视频的最后,傅靳言像往常一样,询问每个人的近况。他记得林栀最近在筹备儿童画展,记得沈司珩要跟法国拉图尔集团开重要会议,记得陆北辰的公司下周上市,甚至记得陈默在做的一个关于海洋塑料污染的深度报道到了关键阶段。
“北辰那小子,上市当天肯定会紧张。”傅靳言笑着说,“你们替我告诉他:股市有涨跌,但兄弟情义没有。让他稳住心态,就像种树——不能天天盯着看长了多少,该浇水时浇水,该施肥时施肥,时间到了,自然会长高。”
结束视频后,林栀和沈司珩坐在书房里,很久没说话。全息投影已经关闭,但房间里似乎还残留着老人温暖的气息。
“他在用他的方式,”沈司珩轻声说,“继续参与我们的生活,继续给我们指引。”
“因为他爱我们。”林栀靠在他肩上,“就像他爱那些植物——不是因为它们多完美,而是因为它们是他的责任,是他的牵挂,是他生命的一部分。”
窗外,夜色渐深。而在七千公里外的瑞士阿尔卑斯山脚下,傅靳言合上平板电脑,走到阳台上。月光洒在雪山顶上,泛着银蓝色的光。他阳台上的“小坚强”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像在点头。
护士敲门进来送药,看到他站在阳台上的背影,轻声说:“傅先生,该休息了。”
傅靳言回头,脸上是满足的笑容:“再等等。我在等一个重要的时刻。”
“什么时刻?”
“北京那边,现在应该是早上七点。”傅靳言看向东方,“我的孩子们该起床了。他们今天要去看植物的根,要画画,要工作,要生活。而我在这里,想象着他们的样子,就像想象着我的花园里,每一株植物都在好好生长。”
护士似懂非懂,但被老人的笑容感染,也笑了:“您真的很爱他们。”
“爱?”傅靳言想了想,摇头,“不只是爱。是根与翼的关系——我是他们的根,给他们安稳和滋养;他们是我的翼,带着我的希望和祝福,去我看不到的远方飞翔。”
他吃下药,回到房间。睡前,他翻开那本回忆录的校样,在最后一页加了一段话:
「很多人问我,晚年最大的成就是什么。是那几本畅销书?是社区园艺比赛的奖杯?还是那些被我救活的濒危植物?
都不是。
我最大的成就是,在生命的秋天,我重新学会了爱——不是占有,是给予;不是控制,是陪伴;不是要求回报,是心甘情愿地成为土壤,让年轻的生命在我之上,开花结果。
如果这算成就,那我此生无憾。」
合上书,关灯。月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床前的地板上投下温柔的光斑。
而在世界的另一端,新的一天刚刚开始。林栀和沈司珩走进植物园,阳光正好,“永恒”树在晨光中舒展枝叶,岁寒和守岁在旁边静静陪伴。
他们想起傅靳言的作业,相视一笑,然后分头行动——一个去观察盆栽的根系,一个拿出素描本。
根在地下生长,翼在天空翱翔。
而爱,在相隔千里的两颗心之间,静静流淌。
这就是家族——不是血缘,是选择;不是距离,是牵挂;不是朝夕相处,是即使远隔重洋,依然在彼此的生命里,占据最重要的位置。
傅靳言想,这就够了。
有根,有翼,有爱。
此生,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