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身着雨衣的女子傲然站立在雨中,湿透的雨衣紧紧贴在她身上,勾勒出她曼妙的曲线,但此时此刻,没有人会将注意放在那上面。
因为这样一个妙人,正拿着一把冰冷又致命的枪,枪口冷静地在羌离和陈其光之间游离。
苏佩。
“都别动,谁动的话,我就杀谁。”
陈其光:“阿佩!”
羌离认出她手上的是范轻柔的枪,赶忙在周围搜寻范轻柔的身影。
范轻柔就在苏佩脚边不远处,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捆住动弹不得。
她目光和羌离一接触,就急忙解释:“离离姐,我刚才去找枪,意外遇到……唔!”
“好了小姑娘,不要说话了。”苏佩优雅地单手解下内侧睡袍的腰带,塞进范轻柔嘴里。
“阿佩,你来得正好,快杀了这几个外人!”
陈其光朝苏佩的方向急切地走了几步。
苏佩立刻调转枪口指着他,食指虚虚抵住扳机:“其光,你怎么好像总听不懂我说话呢?我说了,不、要、动。”
陈其光满脸错愕,他眼中尽是不解:“你这是在干什么?”
“这场闹剧闹得太大了,我有点厌倦了。”苏佩垂下眼睛,“这种日子,我有点过够了。”
“你在说什么?我们是夫妻啊!”
“是啊,毕竟我们是夫妻啊……”苏佩重复了一声,枪却没有移开。
她向来是被动的那一个,被动接受陈其光的所有安排,不管是给予还是夺走。但现在暴雨之中,他们的地位翻转了。
她成了有枪的那一个。
选择权在她手上,但她还有些犹豫,无法下定决心。她确实厌倦了和陈其光在一起的畸形生活,但脱离开这里,她又能去哪里?
羌离察觉到了她的游移不定,苏佩正在进行激烈的内心抉择。她看似是在决定杀谁,其实是在选择人生的分岔,任何一点点因素都可能会让她心里原本就不稳定的天平发生彻底的倾斜。
陈其光也察觉到了,他激动地说:“阿佩,我知道你心情不好,过得不开心……但是,我们是一家人,我们有一个孩子,一起生活了十几年……你爱我,不是吗?你爱我!”
他一遍遍强调着她爱他,也不知道是为了让谁确信这一点。
羌离冷静地开口:“苏夫人,你从来就没有想去追究过,他口中那些因意外去世的人死去的真相吗。”
苏佩浑身一震。
“陈其墨的死,紫藤的死,你真的从来就没有怀疑过吗?”
“根本没有什么意外,都是你枕边人的蓄意谋杀!”
“住口!”陈其光咬牙恨到极点,他顾不得其他,就要冲上前用双手狠狠掐死羌离。
砰地一声枪响。
陈其光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血流如注的小腿,跪倒在地。
苏佩脸色苍白到极点,她手里的枪还冒着硝烟。
“我说了,都不要动。”
她的表情十分痛苦,混合了悲伤、绝望、懊悔、茫然,但唯独没有震惊。
看到她那表情,电光火石间,羌离突然明白了——
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
苏佩摘下雨衣的帽子,闭了闭眼,雨水落在她的脸庞上接连滑下,只有她自己知道那里面是不是混入了眼泪。
她苏佩,才是最大的罪人。
她明知自己从小就与陈其光订下婚约,但还是不可救药地爱上了未婚夫的弟弟,陈其墨。但当他们的感情东窗事发,过于畏惧陈其光的她,又亲口说了谎,将一切都说成是陈其墨强迫她。
但其墨没有怪她,他只是让她保护好自己。就是那时候,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为了保护自己,她如期嫁给了陈其光,一个月后,陈其墨就在他们祖宅别墅的后山坠崖身亡。她装作没有看到那天陈其光和他一起出去、独自回来。
她告诉她自己,这是为了保护自己,也是保护肚子里其墨的孩子。
她给那个孩子取名紫藤,并在后山种下一大片紫藤花。
这是谁也不知道的,她对陈其墨悄悄的怀念。因为他们曾在紫藤花下相识。
但紫藤长到四岁时,秘密还是被发现了。
陈其光带着他出去打猎,回来时却又是独自一人,多么熟悉的一幕。他告诉她紫藤被野兽袭击了。
她接受了。
他给她一个答案,那么她接受,不管那个答案看起来多么千疮百孔摇摇欲坠。
她就是这么懦弱的人。
而现在,却轮到懦弱者执枪。
复仇,还是缩回龟壳里,回到从前被粉饰的太平?
苏佩颤抖着将枪口慢慢转向羌离。
“羌老师,真相又有什么意义?”
“你来到这里,是为了找你的姐姐婉仪对吧?找到了又有什么意义,她早就已经不在人世了。就算你找到真相又能改变什么?!”
她歇斯底里地吼叫。
苏佩的状态离疯癫只有一步之遥,为了防止她突然受什么刺激真的对自己开枪,羌离必须要想一个pn b。
她一边继续和苏佩对话稳住她,一边偷偷调取出隐藏背包里的空白稿纸。
这个道具好用是好用,缺点就在于写字是要时间的,前摇太长,紧要关头根本没办法拿出来施法。不过现在正好是个机会。
她以自己的身体为遮挡,在苏佩的视野盲区用右手盲写着什么。
与此同时,面上丝毫不显,继续和苏佩说话:“……没有意义。”
“什么?”苏佩错愕。
“我说,找到真相,没有意义。”羌离淡淡,“只是我想要知道而已。”
“我知道婉仪已经死了,找到她也不会让她活过来,没有证据,自然也不会有什么正义使者帮她执行公道。找她的过程甚至还会让我自己陷入危险。”
“她也不是什么大人物,她是个孤儿,对其他人、对社会几乎没什么影响,她死了,就像世界上蒸发了一滴水,没有人会在意。”
“所以,寻找她死亡的真相,没有任何意义。就只是我想要知道而已。”
苏佩:“仅仅是……因为这个?”
羌离:“我不觉得,‘我自己想要知道’这点,比起那些大道理的意义来说,有什么比不上的。”
在暴雨中单手按着稿纸、还要盲写很难,羌离写得很慢。
她继续说:“都是个人选择罢了,有人喜欢糊涂快乐一生,有人却要打破砂锅问到底。我只是属于后者。”
上面那些话,有一半是羌离带着目的胡诌的,毕竟她完成支线任务是可以拿积分的,也不算没有意义。但最后一句话, 倒是她内心真情流露。
苏佩若有所思:“……只是因为自己想知道,也可以?”
“那我想知道……我的儿子,紫藤,到底是怎么死的。他死前痛吗?”
陈其光终于找机会插进话了,他慌乱地对着苏佩说:“阿佩,紫藤、紫藤没死!我没杀他!他就在我们家阁楼里,我带你去见他,我们一家人团聚,好不好?”
苏佩:“阁楼?阁楼不是一直上着锁?”
“我、我有钥匙,我把他锁起来了……我恨他是其墨的孩子……我知道错了,我们回去,把他放出来,好不好?我爱你,我愿意爱他,你看,我都没狠下心真的杀他……我们成为真正的一家人吧!”
“钥匙在哪?”
“在、在我书房里,有个暗间,就挂在那里墙上。”
“其光……”
苏佩看向陈其光,露出欣然的微笑,她向他走去,做出要拥抱的动作。
羌离暗道不好,难道自己一通输出反而让他们夫妻心结化解了?她赶紧加快手下的动作,再有最后一个字,那句话就写完了。
然而,没等她写完,一声枪响伴着一声惨叫惊起,划破黎明前最后的夜色。
“什……”这下换羌离瞪大了眼睛。
苏佩左手环抱住陈其光,右手还维持着扣下扳机的动作。
血从贯穿陈其光腹部的空洞汩汩流出,他不敢置信地瞪着眼,永远定格在了这一瞬间,就像一尊他所创造的蜡像。
“他不是都坦白了吗?”
苏佩温柔地笑着,血溅在她脸上,显得这个笑容无比妖异。
“是坦白了。但我杀他,仅仅是因为,我想要杀而已。”
“谢谢你,羌老师,你刚才的话让我终于醒悟了……只要‘我想’,那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