羌离全身紧绷，她问无名要来了一支船桨，随时准备着等巨眼靠近、给它用尽全力的一击。
然而，那只巨眼只是看了他们一会儿，然后再度闭上，下潜，重新潜进深不见底的海中。
……离开了？
正当他们四处寻找巨眼的下落时，一声难以形容的巨啸从前方响起，像是水下炸响的闷雷，又像是某种远古生物的低吼。
随后，就在小舟正前方，一只庞然大物一跃而出，它全身的皮肤漆黑油亮，身上还有仿佛水波雕刻出的流线花纹。
那只巨大的眼睛告诉羌离，这就是她刚才见到的生物。
时间仿佛在此刻定格，她终于见到了这生物的全貌：
这是一只，巨大的、巨大的鲸鱼，它足足有一栋横卧的摩天高楼那么大，遮天蔽日、如同鲲鹏。
它又发出一声长啸，粗壮的水柱从它头顶的气孔喷薄而出，四溅的水花在阳光照耀下，折射出晶莹剔透的七彩光芒。
它仿佛喷出了数千数万道彩虹。
羌离惊讶地微微张嘴。
下一秒，巨鲸重新砸进了海中，砸出的水浪不亚于一颗炸弹在海中爆炸。
汹涌的水浪以巨鲸为中心，一波接着一波，朝外泛滥开来。
“糟了！”
无名丢开船桨，护住羌离。他们的小船下一秒就在巨鲸引发的波涛汹涌的海浪中，猛烈地随波浪涌动。
但奇维亚人制造的这艘看似弱不禁风的小船，竟然奇迹般地没有倾覆，只是跟随着波浪摇摆了一阵，直到风平浪静。
刚才那只巨鲸，看也没看小船与船上的人，自顾自游远了。
无名松开羌离，羌离愣愣地看向游远的巨鲸。
就这么……走了？
她刚才可是连和巨鲸拼命的准备都做好了。
但这条鲸鱼，只是像调皮的小孩一样，在海面上翻了个后空翻，就离开了？
如果换做其他的副本，这条鲸鱼绝对会被做成大boss、不和玩家打上几个回合不罢休的。
是因为这个副本是半成品吗？
不，不对。
羌离突然想到另一种可能。
有没有可能，或许……副本世界本来就是这个样子？
不需要对抗、不需要战斗，不需要草木皆兵，也不需要你死我活。
就像一个自然运转的小世界，所有生灵在其中的状态，都像刚才那条鲸鱼一样，自然而然地生活在世界中，偶尔来个后空翻，给其他生灵带来一阵水花，然后擦肩而过、各过各的，互不打扰。
比如，《愿望之村》副本中，在系统到来之前，古愿村的最初状态。
会不会每个副本世界都有一个“最初状态”呢？
……
“你在想什么？”无名见羌离呆呆地望着鲸鱼远去的方向，问道。
羌离将视线移到戴着兜帽的旅人身上，若有所思。
那么，孤龙悬的最初状态又会是什么样呢？被设置成了副本boss的傅之紫，在成为boss之前又是什么样？
无名蹙眉：“怎么了？”
“啊？……哦，没什么，看鲸鱼看呆了。”
羌离回过神来，笑一笑，随便扯了个谎。
听出她在说谎的无名神色黯了黯，虽然并没有人能看得到他的脸。
他从羌离手中拿回另一只船桨，坐回船前的位置，重新摇起桨。
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离开了漆黑的海沟区域。海水重新变得湛蓝。
前方已经依稀可以看见女神像所在的冰山一角。
裹着海豹皮的木舟轻靠上水与冰的交界处，羌离终于再次踏在了坚实的陆地上。
好吧，也不是陆地。只是比较厚的冰面罢了。
她回望驶过的路程。
那一片她和无名划了好几个小时才跨越的汪洋大海，在几个月之后，竟然会变成结实的冰面，结实到足够让奇维亚人成群结队地走过，来到彼岸参拜他们的女神。
有种很奇妙的感觉。
不过……
羌离打了个哆嗦。
这里冷的要命，比之前奇维亚人在的那片大陆冷多了。
她抬头，巨大的女神冰雕屹立在冰山之巅。
这座女神像也是人首鸟身，两只鸟足牢牢抓在冰山顶上，双翅高展，如同正要从这冰山起飞翱翔的鸟。
女神的脸上戴着冰雪做的纵目面具，遮住了她原本的样子，嘴唇微张，像是要说什么。
在她的嘴唇中间，有什么东西在太阳下闪着一下又一下黄色的亮光，在这冰山之上尤为显眼。
那是……
“黄金纵目面具。”羌离喃喃。
黄金纵目面具在女神的口中，而她，要爬上光滑的冰山，去取下那个面具。
所幸奇维亚人在冰山下藏了几套攀爬冰面用的冰镐和装备，并在出发前告诉了他们。
无名翻出了两套装备，递给羌离一套。
羌离拿过，认真地对他说：“谢谢。”
刚才一路上，他都包揽了划船的体力活，在波涛汹涌的危急时刻，他第一时间也总是护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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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他其他时候都不知道怎么了，一路上对她爱搭不理，像在刻意和她保持距离似的。
但是……
傅之紫这个家伙就是喜欢嘴硬，明明任劳任怨地陪她走过那么多副本，帮过她、救过她，她都已经知道了。
所以她很郑重地对他说了声谢谢，不仅是为了刚才，也是为了过去的一切。
或许她太一本正经了，无名有些不自在，他握着冰镐的手心微微出汗：“……干嘛这么正经。”
羌离微微笑。
等到这里的事情结束了，就告诉他自己已经认出他了吧。
她有很多话想和他说。
但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羌离穿上装备，用冰镐深深地砸进垂直的冰面里，全身肌肉发力，缓慢、坚定又踏实地一步步向上攀登。
落后羌离出发的无名抬头，看着她努力向上的身姿，微微目眩神迷。
他就是喜欢这样的羌离啊。
外柔内刚，不管遇到什么，永远坚定、永远执着、永远不放弃。
他从很久以前就知道，她其实比他，要坚强得多。
他喜欢羌离。
无比确定。
从很久很久、久到记忆都模糊的以前，就喜欢。
在孤龙悬里，他看似是位高权重的那一个，但其实她才是他们关系中的主导者。
所以羌离一直退居在女史身份之后，他便也只能扮演皇帝。他只能想办法折腾她、试探她，期待她有朝一日能撕破彼此隔阂的窗户纸朝他反击。
但她始终没有。并且，她离开了。所以他又追逐她，然而……
苦涩的滋味泛上心头。
他注视着羌离向上爬、渐行渐远的背影，一瞬仿佛凝结了永恒。
“羌离……”
傅之紫朝远去的羌离很轻很轻地呼唤。
“嗯？”羌离竟然听见了，她停住，转身朝下回望。
“……没事。”沉默片刻后，傅之紫变回无名，故作轻松地笑笑、耸肩，“你砸下来的冰掉我眼睛里了，注意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