羌离和无名一前一后、一镐子一镐子地往上爬,终于在太阳彻底落山前爬到了女神像的嘴边。
他们看着女神口中的面具,一时间陷入思索,要怎么才能拿到。
无名刚想有所动作,就看见羌离狠狠将冰镐往冰里推了一推,让冰镐更加牢固。
“等等……”他还没说完,就看见羌离一只手挂住冰镐,像荡秋千一样往女神的鼻梁上荡。
她甚至还不好意思将冰镐往女神的脸上扎,选择扎在神像旁边的冰山里。
“你……”
晚了,羌离已经看准落点,轻轻一跃,颇为冒险地借着惯性跳到了女神的鼻梁上。
但是被打磨过的冰面鼻梁实在太滑,她脚一滑,差点从高空直接摔下去。
“羌离!”无名在身后焦急地大喊。
“没事、没事!”千钧一发之际,她死死环抱住女神像的鼻孔,总算没让自己掉下去。
她咧嘴笑:“还好奇维亚人挺精细,还给女神雕了鼻孔。”
无名相当生气:“能不能小心一点?”
“好好好,对不起啦,下次一定。”
羌离趴在女神鼻梁上往下伸手,终于够到了女神双唇中间的黄金纵目面具。
她将面具叼在嘴里,手朝上指,示意在女神头顶会合,然后赤手空拳、小心谨慎地借着神像的五官,爬到了顶端,累得直接躺倒。
她看似云淡风轻,其实肌肉都在发抖。
看来极限运动真不是好做的。
不一会儿,无名也爬了上来。而太阳,也在他上来之后,彻底地沉入地平线下。
冰川世界变得一片漆黑,只有天上密布的星河撒下一些微弱的光。
“看来要等到天亮才能回去了。”
“嗯。”
羌离怀中抱着那个黄金纵目面具。
她将面具直接戴在了脸上。
“如果直接将面具戴上的话,会不会看见……”
下面的话没说完了,无名转头去看她是怎么回事,却借着微弱的星光看见羌离惊讶微张的嘴。
……
羌离明白了,奇维亚人说的观星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戴上纵目面具的瞬间,眼前的景象骤然放大放大再放大,原本只如一粒米粒大小的星辰,瞬间放大了几万倍。
她像是拿着一个望远镜,站在对面星球的上空往下看,那里发生的事在她眼底一览无余。
她看见一队玩家,在茂密的雨林里谨慎穿行,随即被沼泽中突然出现的巨鳄扑倒,生死逃亡。
她看见一个古老闭塞的山村,村民们举起燃烧的火把,举行迷信又恐怖的献祭仪式。他们点燃堆成三角形的柴堆,柴堆顶上捆着一个任务失败的玩家。
她又看见一个正在经历战争的城市,杀到双目赤红的玩家举起枪,扫射目光所及之处的所有人,连躲藏在废墟里的无辜幼童也不放过。
“……”
不会错,这些就是愿望游戏里的一个个副本世界。
每一个世界,都充斥着不是玩家杀死npc、就是npc杀死玩家的冲突、暴力、满目疮痍。
数千数万个星球上,每个星球都有独一无二的惨剧。
一种绝望的沉痛攫住了羌离的心脏。
她戴着纵目面具,在不同世界间流转观测,突然,她看到了一个相当熟悉的世界。
那座曾经被苏佩一把火烧掉的别墅,现在又完好无损地矗立在山间,陈家人正在吃晚饭。陈其光阴沉着脸,盯着一旁的苏佩,和正与苏佩眉目传情的玩家,仆人一脸漠然,而陈默正对着桌上的不知名肉类大快朵颐。
曾经觉醒反抗过一次的苏佩,又成了一个风情而麻木的傀儡。系统重置了这个副本,把所有npc的反抗与挣扎全数抹去。
羌离又找到其它自己经历过的副本,观测那些世界的现状。
植物市再一次沦为丧尸之城,这一次,土豆一中的学生们没有逃出来。
601号出租屋里依旧摆着名为《不要走进那扇家门》的恐怖小说,里面的玩家想出去、外面的谢灿想回家。
伊斯菲尔德的盛宴一届又一届地举办着,屠戮血与肉的笙歌永不停止。
虽然那些被她带出副本的npc,比如艾瑟和春风,确实已经不在副本里了,但羌离的心还是一点点沉下去。
她意识到,在那些副本做的一切努力,好像都是无用功。
副本会重演,悲剧会再次发生,她没法救出所有人,那些没能离开副本的npc,他们一次次被抹杀自由意志,然后重新在悲剧里轮回。
她的力量是多么微不足道啊。
她真的能够,对抗副本、对抗系统吗,还是说,明哲保身、只顾好自己,才是最优选?
纷乱的思绪在羌离心中横冲直撞。下一个,再下一个,她频繁切换着观测的世界,逐渐厌倦了看到悲剧。
一种巨大的无意义感在她心里滋生,先前那种因为自己淋过雨,所以想为其他人、玩家、npc撑伞的雄心壮志渐渐熄灭,这么多,也没法救,何必呢。还是算了吧。
她厌倦到想要摘下面具,突然,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闯入观测视野。
一个安宁的村子,开满桃花、溪水杳然。人们面带笑容,满足而简单地生活在里面,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那里没有玩家和npc的分别,大家都只是村民。
虽说也有一个叫做孟进的玩家,但他完全成了村民的一员,在村子里过着宁静的日子。
这里是……
古愿村!
羌离惊呼出声。
《愿望之村》里那个被圣物侵袭的村子,竟然没有被重置,而是按照最初的状态延续了下去。没有灾难,没有紫雾,什么都没有,只有平静。
也就是说……如果从根本上抹除系统对副本的影响,副本世界是切实可以被改变的!副本世界是可以沿着最初的状态发展下去,而不是一次次重新回到灾难起点的。
难道这就是,奇维亚女神想让她看见的东西吗?
“……羌离,你没事吧?”
一旁的无名察觉到她的情绪波动。她已经戴着面具看了很久了,一会儿失落,一会儿悲伤,一会儿又震惊不已。
羌离是个很少表露情绪的人,如此大的情绪波动,让他实在有些担心她。
“……没事。”面具下的羌离闷闷地说。
无名:“天快亮了,我们准备回去吧。还是在奇维亚人的指导下观星会比较好。”
现在是极地的温暖期,夜晚的时间很短。而且,她已经观了很久的星,他担心会有什么未知的隐患。
“……等一下。”羌离却说,“再让我……最后看一个世界。”
她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世界想看。
虽然说很重要,但其实也不是那种层面的重要。
只是完全出于她的私心。
她观测了孤龙悬。
“你看见什么了?”无名问。
一滴泪忽然从她眼角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