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维亚长老带着羌离和无名走出营帐，向村子的出口走去。
途中，他们经过了村子中央的图腾柱群。
一阵风吹过，原本停在图腾柱上的奇维亚小鸟成群飞起，像一道道黑色的线条，和羌离他们一个方向、迎风飞翔。
羌离有些出神地看着鸟群。
在这个世界经历的一切，像一个梦一样。
不过……
她突然想起长老说自己已经是一只奇维亚小鸟。
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问长老。
长老哈哈大笑：“你觉得奇维亚小鸟是什么样的鸟？”
“很普通的鸟，”她老老实实回答，“和麻雀一样。”
“这……是有点像，但你就不好奇，这么普通的鸟，我们奇维亚人为什么会选它作为自己的图腾吗？”
羌离：“因为……你们女神？”
长老：“……你怎么知道？”
不是，羌离有点黑线。这也太好猜了。
你们直接把奇维亚女神画成了人首鸟身的形象啊！
长老说：“奇维亚小鸟是女神在这个世界的化身，这是她最喜欢的物种。”
“……你们女神也真奇怪，竟然喜欢这种普通的小鸟。”
长老摇着头反驳羌离：“你错了，奇维亚小鸟一点都不普通，它们中的每一只都是真正的战士。”
战士？
羌离看着麻雀般渺小的鸟群，有些不解。
长老：“它们每年秋天飞走、春天飞回，每一次迁徙要跨越数万公里，去我们永远也去不到的远方。而且一路上，有成千上万要捕猎它们的敌人，大鹰、飞鱼、野兽……有些鸟迁徙到温暖的南方以后，就会停留在那里，再也不飞了，但奇维亚小鸟不是。它们只要活着，就会面对着成千上万的捕猎，年复一年地飞回这里。”
“奇维亚小鸟，就是前方无论有什么样的艰难险阻，都会一次次面对、永不停止的战士。”
“女神在离开之际也曾说过，她会一次又一次地重新回来，以奇维亚小鸟的姿态。”
说到这里，长老的脸上全是肃穆与崇敬，他低头吟诵女神的名字。
片刻后，他才从祈祷中回过神来、转向羌离，对着她微笑：“你追寻自由的勇气，足够证明你也是一只奇维亚小鸟。”
羌离默默不语，不知道在想什么。
长老将他们二人带到了一座高耸的冰山悬崖前。
“渴望归途的旅人，你们的脚步将在这里停下了。”奇维亚长老将右手掌心贴在胸口，回身朝羌离与无名鞠了一躬。
他张开手指向悬崖之下，高耸的冰川下是一片湛蓝的冰海。
“你们要自悬崖，跳入海中。”
“什么？！”羌离和无名脸色都是一变。
从这么高的地方跳进温度濒临零点的冰海，怎么可能还有命在？！
羌离第一反应是长老坑了她，但奇维亚长老涂着颜彩的脸上没有一丝恶意，只有端庄与肃穆。
“你在开什么玩笑？”无名脸色很差。
奇维亚长老却神情不变：“这是个未完成的世界，本就没有正式的出口。只有这片海域的海底，是唯一可以出去的漏洞。将自己沉入最清澈的冰海中，就能回到你们原来的世界。”
“那为什么不能从岸边进入，一定要从这么高的地方跳下去？”
“漏洞本就不是常理可以解释的。这个漏洞只有在这个悬崖跳下去才会被触发。”
“……我怎么知道你没有在骗我们？”无名冷笑一声，“不管你说的是不是真的，只要我们跳下去可就都没法找你算账了。”
奇维亚长老摇摇头：“你们让我告诉你们离开这个世界的办法，我说了，仅此而已。至于你们信不信，就是你们的事了。如果不相信我不愿意尝试，你们可以回到奇维亚村，我们会接纳你们的。”
说完，奇维亚长老就自顾自沿着来时的方向离开了，留下羌离和无名两人面面相觑。
只剩下他们，两人一时间都没有说话，只是注视着几十米高空下的海面。
“……不可能的，回去吧。”无名低着头，说。
羌离默默看着底下：“可说不定那个长老没有骗人。”
“你没有第二条命去验证。”他有些急了。
羌离抬头看无名：“我知道，但我必须要离开这里。”
“你……”无名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
他长叹了一口气，他比谁都清楚，羌离要做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
“好，但是，让我先跳下去。”他说。
“什么？！”这下换羌离惊讶了。
“我先跳下去，你在上面等我，我会重新回到这里，告诉你下面是否安全。”他平静地说。
“……什么叫重新回到这里？”
“不管我是死是活，我都有办法重新来到这个世界，所以你只要等我就好。”求你，不要就这么自己跳下去。
羌离瞳孔微微震动。
果然……
傅之紫果然有穿梭世界的能力。
但是。
说这话的时候，他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呢？
羌离看不到他的脸，不知道他现在站在几十米的悬崖上、望着底下冰冷彻骨的海水，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就算他会一次又一次重置复活，但每次面对死亡时，他是什么样的心情？他……也会害怕吗。
“……傅之紫。”羌离轻轻叫出他的名字，时隔这么久，她终于说出他真正的名字。
无名身形猛地一颤，不敢置信地看向她。
羌离轻轻拉住他的手：“你可以不用再一个人承担一切了。”
“对不起，我让你找了很久。”
“现在你找到我了，我也……找到你了。所以，不管有什么，我们都一起面对吧。”
那个将自己关在重重深宫之中的少年皇帝，第一次震颤着睁开了自己沉浸于梦中的眼睛，全然的不敢置信。
“羌离……”他颤抖着声音喊她，像一只卸下全部防备的小兽。
你认出我了，你真的认出我了。
“我在。”
羌离轻柔地抱住眼前这个戴着兜帽的、她最熟悉的人。
一滴温热的液体从帽檐下的虚空滴落，滴进她的脖颈里，一阵微微的麻意。
“你哭了吗，傅之紫？”
“……怎么可能。”
羌离微笑。
果然还是那个嘴硬的狗皇帝。
两人相拥着，一同倒下，直直坠入那寒冷刺骨的冰河之中。
他们是彼此唯一的温暖。
奇迹般的一幕发生了，他们坠入冰河之底的瞬间，海底的景象开始扭曲，成为一道黑绿字符闪动的通道。
他们被吸入通道之中，旋转着飞向通道闪着白光的另一头。
看来那个长老说得没错，这果然是出口。
恍惚间，羌离似乎看见那个奇维亚长老微笑的脸，正在注视着他们。
她突然鬼使神差地想到一个问题。
于是她用尽全身力气朝那个长老的幻影发问：“你们的女神……叫什么名字？”
那个长老的幻影很惊讶，随后，他的嘴一张一合，羌离与傅之紫听到三个模糊的字眼：
“工程师。”
傅之紫的双眼骤然睁大。
随即，通道内越来越大的引力将羌离与傅之紫彻底分开，将他们投入了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
他们两人也在巨大的引力中陷入了昏迷。
只有站在岸边的奇维亚长老，从远处注视着海底，将刚才发生的一切收入那双望远镜般的眼中。
他露出微笑。
刚才有一对奇维亚小鸟，勇敢地跳入了崖底。
他果然没有看错，奇维亚小鸟，拥有永不停止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