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芯入选非遗那天晚上,蒌溪镇放了一整夜的鞭炮。
老人们围在祠堂门口喝米酒,孩子拿着小小竹灯在巷子里乱跑。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对着旧竹刀发呆。
“祖宗的手艺,终于上了牌位。”
他们这么说。
可在港城,风向却变得更复杂了。
——
启梦大厦会议室里,桌上摊着三份全新的合约草案。
一份来自文旅集团,一份来自国资文化基金,还有一份……来自华新文创控股。
游墨用笔敲着桌面:“亮,总算不上来道喜的,这几家是跑得最快的。”
婉儿扫了一眼,冷笑:“不光是道喜,是来分蛋糕的。”
沈丽君翻开文旅集团那份:
“建议成立‘国家芒芯文化产业公司’,由文旅集团持股 40,国资文化基金 30,芒芯传承工坊 20,启梦系 10。”
她念到最后两个数字时停了一下:“我们——只有 10。”
游墨说:“简单讲,他们承认你是祖师爷,但以后——芒芯的产业话语权归他们。”
再看第二份,国资文化基金的版本稍好一些,但核心没变:
——芒芯是国家非遗,不能被私人资本控制太多。
——需要“上交一部分控制权”,以利于“全国推广”。
也就是说:
你的东西,国家帮你放大,
但也要拿走一大块“决策权”。
婉儿看第三份,直接冷下来:“这份更绝。”
华新文创控股的草案很干脆:
——建议成立“芒芯国际文创发展公司”。
——由华新文创和几家外资基金持股 60。
——启梦和芒芯工坊加起来只能拿 40。
——并承诺“三年内把芒芯带到全球 50 座城市”。
沈丽君冷笑:“这叫‘借船出海’,借着借着,船就不是我们的了。”
游墨:“他们的算盘是——国内你被文旅和国资切,海外再被他们切一次。”
“最后芒芯是什么?”
“所有人嘴里的非遗,所有人的生意,唯独不再是你的工艺。”
——
“非遗之后,”
林亮合上合约,
“我们从被企业围剿,变成被‘体系’分食。”
婉儿看着他:“亮,你早就想到会有这一步?”
“非遗是牌位。”
林亮说,“牌位一立,香火就不止我们自己来上。”
“别人会帮你供,也会顺便——动一动牌位的位置。”
沈丽君低声:“那我们怎么办?拒绝?全拒?”
游墨摇头:“全拒绝,会被扣上‘不配合国家文化战略’的帽子,到时候我们就是不懂事那一方。”
婉儿看着林亮:“你准备——让出多少?”
林亮沉默了几秒,轻声说:
“芒芯已经不是我的。”
“可以有很多股东,可以有很多参与者,可以走向很多地方。”
“但有一条——不能变。”
“芒芯的‘心’——不能离开工坊。”
——
与此同时,大洋彼岸的电话打到了争太总部。
“芒芯入选非遗,对你们的 g 仿生竹工艺……是非常不利的信号。”
电话那头,是一个说着带口音英语的顾问。
三条孝仁面无表情:“非遗,改变不了谁接城市项目。”
顾问轻笑:“但会改变——谁代表‘东方竹文化’。”
“以后在联合国、在国际文化场合谈起竹工艺,大家第一反应会是芒芯,不是你们的 g。”
三条孝仁握紧手中的文件。
那是最新一版“g 城市更新计划”——
争太与几家西方基建巨头联合推出,宣称用“高效工业化竹材料”帮助东南亚、非洲进行城市翻新。
他们的盘子非常大——
想用 g 这个仿生工艺,
可芒芯一旦成了非遗,
g 在文化上就成了“模仿者”。
“那就让世界只看到 g 的效率,看不到芒芯的美。”
三条孝仁冷冷说。
“怎么做?”顾问问。
“三步。”
他伸出手指:
“一,利用国际贸易规则,给芒芯贴上‘补贴产品’标签——凡是用大生银行、启梦体系支持的项目,都说成‘扭曲市场’。”
“二,通过国际建筑规范,把‘非工业标准材料’排除在一部分公共项目之外——让芒芯只能做文化装饰,不能做结构,不让它进入城市的骨头。”
“三,利用海外媒体,继续塑造芒芯是‘情怀手艺’、g 才是‘现代材料’。”
“非遗?很好。”
三条孝仁冷笑。
“那就让芒芯——永远待在博物馆里。”
——
港城。
未来城项目部收到一封来自某国际机构的“技术提醒”:
“出于结构安全与统一规范考虑,建议减少使用手工工艺材料作为长期承重结构。”
落款后面不显眼的一行小字写着:
协同机构:国际工业工艺联盟
游墨把信丢在桌上,骂了一句脏话:
“他们这是把你往‘装饰’里赶——芒芯只能用在表面,不许进结构。”
婉儿:“一旦被贴上‘只能做表皮’的标签,芒芯就会被永远锁在‘漂亮但不重要’的位置。”
沈丽君:“那就是——
可以看,
可以夸,
但不用命真正托付给你。”
会议室一阵沉默。
这是争太真正的狠处:
他们不否认你,
他们礼貌地称赞你,
然后把你锁在一个安全的展柜里——
让你永远对世界没有实质性影响。
——
“那就让他们看看——芒芯能撑得住什么。”
林亮终于开口。
“怎么撑?”游墨问。
林亮把手按在未来城的城市模型上:
“先在我们自己的城市,让芒芯——进骨头。”
“地铁承重梁,
海边步道,
风廊结构,
社区桥梁,
简易灾后庇护架。”
“只要安全评估通过、材料实验通过、长期监测通过。”
“我们就用事实,写出一套——芒芯自己的结构规范。”
“不是他们给?”
“是我们自己写。”
婉儿眼里闪过光:“你要造一套‘芒芯城市结构标准’?”
“对。”
林亮点头。
“工业时代的规则是他们写的。”
“现在,该轮到我们写自己的。”
——
这边刚刚定下反击方向,另一边,国资文化基金的代表已亲自登门。
中年人,西装笔挺,说话不急不慢:
“林总,恭喜芒芯入选非遗。全国上下都很重视。”
“国家希望通过文旅集团、文化基金,把芒芯推向更多城市,更多景区,更多项目。”
“这是一件好事。”
林亮微笑:“当然是好事。”
对方话锋一转:
“只不过,非遗既然是国家的,就不能被某一家公司完全掌握,对吧?”
“传承人当然重要,但传承人不能当老板。”
“所以,关于‘芒芯文化产业公司’的股权结构,希望您能多理解一点大局。”
——大局。
这两个字,分量很重。
婉儿在旁边微微皱眉,却不出声。
林亮端起茶杯,轻轻放下:
“我可以退。”
那人愣了一下:“林总果然胸襟格局过人——”
林亮接着说:
“股份可以退,控制权可以退一部分,收益可以退。”
“但有两条——退不了。”
那人看着他:“哪两条?”
“第一,芒芯工艺的最终认定权——必须在工坊,在匠人,在传承人。”
“谁有资格教,谁有资格改,谁有资格挂‘芒芯’三个字,必须由工坊说了算。”
“第二,任何国企、资本、机构,在使用芒芯盈利的同时——都必须拿出一部分利润,反哺蒌溪镇和各地芒芯工坊,用于培养新的匠人。”
“否则,芒芯只剩牌位,没有根。”
文基金代表沉默了几秒。
“林总,这个要求……不小。”
“非遗是国家的。”
“但非遗的手,是匠人的。”
林亮平静地说。
“国家可以拥有芒芯的荣耀。”
“但芒芯的未来——必须有地方让孩子握刀练手。”
“如果未来几十年,已经没有年轻人愿意学,只剩资本在用这个名字赚钱,那非遗……只是空壳。”
“那样的非遗,不要也罢。”
那人盯着他看了很久,终究叹了一口气:
“林总……我明白了。”
“我会把你的原话,完整带回去。”
——
几周后,一份新的方案正式浮出水面:
“国家芒芯文化传承与产业发展计划” 公告了关键两条:
——芒芯工坊拥有“工艺最终解释权”。
——芒芯相关收益,需拿出固定比例,投入“芒芯匠人培育基金”。
舆论炸了。
有人说林亮“太狠,和国家谈条件”;
有人说这是“前所未有的非遗新模式”;
有人说这样一来,芒芯就成了真正的“活非遗”。
争太和华新看着这个文件,脸色很难看。
他们原本想——
要么把芒芯卡死在标准里,
要么把芒芯融化在体系里,
让它最终变成一个“好听但空的招牌”。
可现在呢?
芒芯有了:
——国家级非遗身份;
——城市文化标准;
——工坊解释权;
——匠人基金反哺机制;
——还有启梦、未来城、大生银行护着的城市场景。
这不是一块牌匾。
这是一个闭环。
一个——
从传统、到工坊、到城市、到国家,再回到匠人的闭环。
这东西,一旦运转起来,
就不再是谁能轻易摧毁的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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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落下。
港城临海的风大起来,把远处的芒芯幕墙吹得微微颤动。
林亮一个人站在露台,手里拿着那块旧竹纹。
那是当年蒌溪镇老匠人塞给他的第一块样本。
背面刻着几个老字:
“竹可弯,不可折。”
婉儿走到他身旁:“亮,他们现在既打你,又离不开你。”
“有点好笑。”
林亮笑了笑。
“这就是非遗之后的世界。”
“谁都想在这张桌子上坐一把椅子。”
“可别忘了——桌子最初是谁做的。”
他把竹纹样本重新收进口袋。
“争太不会就此罢手。”
婉儿说。
“我知道。”
林亮望向远处海面。
“下一步,他们会从国际市场下手。”
“非遗挡不住关税。
文化挡不住配额。
讲故事挡不住配额限制和匿名调查。”
“他们会让全世界都说——芒芯好看,但不值钱。”
他笑了笑,眼神却愈发锋利:
“那我就去一座一座城市,
证明给他们看。”
“芒芯——既值钱,也值命。”
风穿过竹纹幕墙,发出细微的声响,
像是老匠人在远处笑。
这一战,还远远没有结束。
但芒芯已经站在一个谁也无法否认的高度。
接下来要打的——
就是钱和路的仗。
真正的出海战争,
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