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个戴着银色面具的小女孩，用一种毫无波动的机械合成音，说出“主人，请您吩咐”时，教堂内残存的几名守夜人，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再一次被刷新了。
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不久前还强大到让他们感到绝望的邪教主教。
就这么在他们眼前，被“格式化”了。
被改造成了一个只会听从命令的“玩偶”。
这种手段，已经超出了他们对“超凡”二字的理解范畴。
这根本就是……神才能拥有的权能！
李哲看着林诺，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他心中的仇恨，并没有消失。
裁决的牺牲，同伴的死亡，都像烙铁一样，刻在他的灵魂上。
但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名为“无力”的情绪，却像潮水般，将他的仇恨，一点点淹没。
怎么报仇？
用什么去报仇？
用整个守夜人组织去填吗？
从刚才林诺轻描淡写地吞噬掉那份邪神本源来看，就算把全世界的守夜人都集结起来，恐怕，也只是给他“加餐”而已。
他们所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维度的存在。
“你……”
李哲张了张嘴，声音干涩。
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
威胁？警告？还是……乞求？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林诺没有理会他。
他只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自己这个全新的“作品”。
他给这个玩偶，取名为“银面”，既保留了她原本的代号，也算是一种恶趣味的讽刺。
他能感觉到，“银面”的体内，蕴含着一股不弱的力量。
那是属于上一个“银色面具”的精神异能，核心是“伪装”和“精神操控”。
虽然在林诺面前，不值一提。
但用来对付普通人，或者是一般的超凡者，已经绰绰有余。
更重要的是，她的脑子里，储存着关于“最终教团”的大量一手情报。
比那个外强中干的大主教，知道的要多得多。
“很好。”
林诺伸出手，拍了拍“银面”的头。
“第一个任务。”
“告诉我，关于‘记忆编织者’的一切。”
“是，主人。”
“银面”的机械合成音，立刻响起。
“‘记忆编织者’，教团元老之一，真实姓名不详，年龄不详。”
“其能力，是潜入他人意识深层，读取、篡改、甚至凭空植入记忆。”
“他是教团内部，最神秘、最危险的人物之一，其地位，不在三位主教之下。”
“大主教对他，也颇为忌惮。”
“他在哪里？”林诺问道。
这才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既然林希是他遗失的“人性”，那么，那个为他植入虚假记忆的“记忆编织者”，就成了他解开所有谜团的、唯一的钥匙。
他必须找到他。
然后，让他把所有被篡改的、被掩盖的记忆，全部……还回来。
“‘记忆编织者’的行踪，极其诡秘。”
“银面”回答道。
“他从不以真面目示人，也从不固定在一个地方。”
“我只知道，他最近一次出现，是在城东的‘晨曦孤儿院’。”
“晨曦孤儿院？”
林诺的眉头，微微皱起。
这个名字，他似乎在哪里听过。
对了。
苏眉。
他分裂出的那个人格“欺诈者”，苏眉的记忆里，似乎就有关于这个孤儿院的片段。
难道……
“他在那里做什么？”林诺追问。
“筛选。”
“银面”的回答，言简意赅。
“他在为教团，筛选拥有超凡潜力的‘种子’。”
“同时，那里，也是他的一个……‘实验室’。”
“他喜欢用那些孤儿，来做一些关于记忆和人格的……小实验。”
冰冷的机械音，说出的内容，却让人不寒而栗。
林诺的眼中，闪过一抹寒光。
他想到了自己。
想到了林希。
他们，或许都只是那个男人“实验室”里，最得意的两件“作品”。
“很好。”
林诺点了点头。
“第二个任务。”
“带我去见他。”
“是，主人。”
“银面”毫不犹豫地回答。
就在他们准备离开时。
李哲，再次开口了。
这一次，他的声音，不再有仇恨，也不再有愤怒，只剩下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妥协。
“零号……林诺。”
他叫出了林诺的名字。
“你和教团的恩怨，我们守夜人，可以不插手。”
“但是，请你答应我一件事。”
林诺转过头，看着他。
“不要……再伤害无辜的人。”
李哲的语气，近乎于请求。
“漠北城，经不起第二次这样的冲击了。”
他指的是刚才那场邪神本源的爆发。
如果不是林诺最后将其吸收，而是任由它扩散出去。
那么，整个漠北城，都将变成一片人间地狱。
林诺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李哲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你似乎，又搞错了一件事。”
林诺说道。
“我什么时候，伤害过‘无辜’的人？”
李哲愣住了。
“无论是最终教团，还是你们守夜人。”
“从你们把主意，打到我，打到‘林希’身上那一刻起。”
“在我的世界里，你们，就已经不再是‘无辜’的了。”
“我杀你们，与你们杀教徒，与教徒献祭普通人，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
“都只是……强者对弱者的，清除而已。”
林诺的这番话，像一把最锋利的刀，彻底剖开了这个世界血淋淋的、弱肉强食的真相。
李哲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是啊。
他们守夜人，在面对邪教徒时，何曾有过半分怜悯？
“净化”二字，本身，就是一种高高在上的、不容置喙的审判。
他们又有什么资格，去要求林诺，对他们手下留情？
“不过……”
林诺的话锋，突然一转。
“看在你告诉我，关于林希真相的份上。”
“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一个……让你‘赎罪’的机会。”
“什么机会？”李哲下意识地问道。
林诺的目光，落在了他身后，那些幸存的、精神萎靡的守夜人队员身上。
以及，那个瘫坐在地上，已经彻底失魂落魄的艾琳娜身上。
“从今天起。”
“漠北城的守夜人分部，由你，全权接管。”
“而你们的任务，不再是‘净化’。”
“而是……‘清扫’。”
“清扫所有，我想让你们清扫的‘垃圾’。”
“比如，”林诺指了指地上的艾琳娜，“把她，以及教团在漠北城所有的残余势力，全部找出来，处理干净。”
“我需要一个，安安静静的漠北城。”
李哲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听明白了。
林诺，这是要……收编他们！
他要让守夜人，变成他手中的一把刀！
“你休想！”
一个年轻的队员，忍不住怒吼道，“我们是国家的守护者！不是你个人的刽子手！”
然而，他的话音刚落。
李哲却缓缓地，低下了头。
片刻之后，他用一种无比艰涩的声音，回答道：
“……好。”
“队长！”那个队员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李哲没有理会他，他只是抬起头，看着林诺。
“我答应你。”
“但是，你要保证，不会再对漠北城的普通市民，出手。”
他选择了妥协。
为了这座城市，为了更多无辜的人。
他选择了，背负起这份屈辱。
“成交。”
林诺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他转过身，不再看他们一眼。
“银面，我们走。”
“是，主人。”
那个戴着银色面具的小女孩，跟在了他的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朝着教堂的大门走去。
就在他们即将走出大门，消失在月色中的时候。
林诺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
他头也不回地，留下了一句话。
“对了。”
“忘了告诉你们。”
“那个‘黑乌鸦’……”
“他也是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