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月光，冷得像浸过冰水。
林枫站在水渠上游，独自一人。按照昨晚那株发光灌木的指示——“明日子时。独自来。”他来了，带着那架迷你水车模型、一包熏鱼干、和那片神秘的晶体。
他本以为会看到什么惊天动地的场面：发光生物从水中升起，或者黏糊糊的胶状物汇聚成人形。
然而什么都没有。
只有月光下的水渠，安静流淌，反射着银白的光。只有夜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远处海浪的节奏。
“我来了。”林枫对着空气说，声音在寂静中显得突兀。
没有回应。
他等了约一刻钟，开始怀疑这是否又是一场测试——测试他的耐心，或者测试他会不会因为没看到什么就转身离开。
他没有离开。他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把礼物放在身边，抬头看月亮。
今天是农历二十二，月相是下弦月，缺了一大半，像个被咬了一口的银饼。距离第七个满月还有六天。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水渠的水面发生了变化。
不是生物浮现，而是水本身开始发光。淡淡的蓝白色荧光，从水底透上来，最初只是几个光点，然后光点扩散、连接，最终整段水渠都变成了流淌的光河。
光在水面形成图案：先是那个熟悉的圆圈加点符号，然后符号分解，重组成一行字——不是符号，而是真正的汉字，虽然笔画有些歪斜：
“你 为 何 不 怕”
字迹在水面浮动，像活的一样。
林枫深吸一口气。这是第一次直接的语言交流——如果这算语言的话。
“因为害怕没用。”他对着水面说，“而且你们到目前为止，看起来更像是……好奇的邻居，而不是敌人。”
水面上的字迹变化：
“邻 居 是 什 么”
“住得近的人。互相帮助，有时也互相麻烦。”林枫解释，“比如你们优化我们的陷阱，送我们种子，但也用王海的腿做测试。”
“测 试 必 要。你 们 强 壮 吗”
“够强壮才能在这里活下去。”林枫顿了顿，“但测试之前，也许可以问一声。”
水面沉默了几秒，光纹波动。然后出现新字：
“抱 歉。我 们 不 懂‘问’”
这个回答让林枫愣住了。不懂“问”？意思是它们没有“征询同意”这个概念？还是说它们的交流方式根本不同？
“你们是什么？”林枫换了个问题，“从哪里来？”
水面上的光开始旋转，形成复杂的旋涡图案。图案中浮现出图像：先是星空，然后是一颗流星划过天空，坠入大海。流星在水中变成一团发光的胶状物，胶状物分裂、扩散，覆盖海底，然后爬上陆地。
“我 们 是 星 尘。坠 落 者。在 这 里 很 久”
星尘？陨石带来的外星生命？还是某种拟人化的比喻？
“多久？”
水面上的光组成数字：“1 0 0 0 0” 然后变成一个月亮符号，重复了无数次。
一万个月？大约八百年？或者只是概数？
“你们在岛上做什么？”
“观 察。学 习。等 待”
“等待什么？”
水面突然暗了下去，所有光点收缩，只剩下一个符号：满月。
然后旁边出现新符号：一个人形——四指的人形。
接着是两个符号靠在一起的图像。
“等待……和我们的接触？”林枫猜测，“在满月时？”
水面恢复光亮，字迹浮现：
“满 月 时 我 们 最 清 醒。可 以 真 正 交 流”
“那为什么之前的警告说‘不要相信月亮’？‘第七个满月不要留在东边’？”
水面剧烈波动，光纹混乱，像情绪激动。好一会儿才平静，出现新字：
“那 是 旧 的 我 们。满 月 时 我 们……不 稳 定。有 时 好。有 时 坏”
林枫想起凯特的记录：“满月时，它们会不一样。更活跃，更……饥渴？”
“你们会伤害我们吗？”
“不 想。但 满 月 时……控 制 不 好。所 以 警 告。远 离”
一个矛盾的存在：清醒时友善，失控时危险。而清醒和失控的开关，是月亮。
“东侧峭壁有什么？”
水面上的光开始形成一幅地图：岛屿的轮廓，东侧峭壁位置被照亮。然后图像放大，显示峭壁内部结构——有洞穴，洞穴深处有个发光的物体，形状像……蛋？或者茧？
“那 是 我 们 的……心 脏？中 枢？核 心”
“核心控制着你们？”
“核 心 连 接 我 们 所 有。满 月 时 它 最 活 跃。太 活 跃 会……辐 射？影 响 周 围”
所以东侧的警告，是因为满月时那个“核心”会辐射某种能量，让胶状生物失控，也可能影响附近的人类？
“你们想让我们做什么？”
水面上的字迹变化，这次变得急切：
“帮 我 们。稳 定 核 心。你 们 有 手。我 们 只 有……意 念”
“怎么帮？”
图像再次变化：显示核心周围有一些机械结构——或者像机械的东西。结构有破损，需要修复。
“修 复。用 金 属。你 们 需 要 金 属。我 们 可 以 教”
林枫心跳加速。这就是突破瓶颈的机会。金属，技术，交换条件是帮它们稳定核心。
“如果修复了核心，你们就不再会在满月时失控？”
“希 望 如 此。我 们 也 想……安 静”
交易。各取所需。
但风险呢？
“修复需要去峭壁？在满月时？”
“必 须 满 月。核 心 只 在 那 时 可 接 近”
第七个满月。六天后。
“如果我们拒绝呢？”
水面沉默良久。然后字迹出现：
“你 们 可 以 拒 绝。我 们 会……继 续 观 察。但 你 们 的 金 属 梦 想……很 难”
没有威胁，只是陈述事实。没有它们的知识，他们可能几十年都突破不了石器时代。
“我需要和同伴商量。”
“理 解。三 天 内 答 复。过 时……下 次 满 月 要 一 个 月 后”
三天决定。然后要么六天后去峭壁，要么再等一个月——而那一个月里，谁知道第七个满月时失控的它们会做什么？
“最后一个问题，”林枫说，“你们为什么选择我们？之前的遇难者呢？凯特和汤姆？”
水面波动，出现两个简笔人形，然后人形破碎，化成光点消散。
“他 们……害 怕。逃 跑。死 亡。你 们 不 同。你 们 建 设。你 们 留 下”
因为他们是建设者，不是逃亡者。因为他们把这里当家，而不是临时避难所。
“因为我们是……领主？”林枫脱口而出。
水面上的光突然变得明亮，几乎刺眼。字迹出现，这次带着一种近似敬意的韵律：
“是。领 主。土 地 的。人 民 的。也 是……我 们 的 邻 居”
然后所有光开始收缩，汇聚到水渠中央，形成一个光球。光球缓缓升起，悬浮在空中，飘到林枫面前。
光球中，浮现出一小片金属——银白色，泛着柔和的光泽，形状不规则，但边缘锋利。
“礼 物。证 明”
林枫伸手接过。金属片入手微温，轻得不可思议，但硬度极高——他用指甲试了试，完全划不动。这不是铁，不是铝，不是他认识的任何金属。
“这 是 我 们 的……身 体 一 部 分。可 以 研 究”
胶状生物的身体可以变成金属？或者它们能合成金属？
光球暗淡下去，水面恢复普通。交流结束了。
林枫握着那片银色金属，站在月光下，久久不动。
领主。
这个词在他脑海中回荡。
不是鲁滨逊那样的孤独统治者，而是……这片土地的守护者、建设者、管理者。是人的领袖，也是与岛上原生智慧生物沟通的桥梁。
他看向营地方向，看向那些他们亲手建造的木屋、农田、水渠、仓库。
看向更远处的黑暗，那里有神秘的峭壁、有失控的风险、也有突破瓶颈的希望。
六天后，第七个满月。
三天内，他必须做出决定，并说服所有人。
他转身往回走。手中的金属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像一枚勋章，也像一把钥匙。
回到营地时，所有人都没睡，在议事堂等着。看到他手中的金属片，所有人都围上来。
“它们给的？”陈健眼睛发亮，“这材质……从未见过！”
林枫把交流的内容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说完后，议事堂陷入长久的沉默。
“所以，六天后，我们要去峭壁，在满月时，修复一个可能让胶状生物失控的核心。”王海总结，“以换取金属冶炼技术。”
“风险是，如果失败，我们可能面对失控的它们，或者核心的辐射，或者其他未知危险。”林清音补充。
“但如果成功，我们突破技术瓶颈，它们获得稳定，双赢。”赵明教授说。
“而且它们说了，我们可以拒绝。”李瑶指出，“但那就意味着继续卡在石器时代。”
所有人都看向林枫。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不做决定。我们投票。但投票前，我要说几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
“我们一直说‘求生’，说‘等待救援’。但也许，从我们开始建第一座木屋、种第一颗种子、定第一条规则时，我们就已经不只是在求生了。”
“我们在建设。在创造。在把这座岛从‘绝境’变成‘家园’。”
“领主这个词很重。它不意味着统治，意味着责任。对土地的责任，对彼此的责任，现在……也对那些非人邻居的责任。”
“六天后，第七个满月。我们可以选择躲起来，等满月过去。也可以选择走出去，面对未知，尝试解决问题。”
“我选择后者。不是因为勇敢，而是因为……这是领主的责任。”
他转身，看着众人。
“现在，投票吧。”
投票结果：五比一。
唯一的反对票是王海，理由是“太冒险”。但他最后说：“但如果你们都去，我不可能留在这里等。”
所以是全票通过。
那天深夜，林枫在日记本上写下：
“今天，我不再是求生者，也不是遇难者。”
“我是这片土地的领主。我的领地有六个人类居民，可能还有一群胶状生物邻居，一片需要修复的神秘核心，和一个六天后的满月之约。”
“领主不戴王冠，戴的是责任。”
“而责任的第一课是：在知情的情况下，带领你的人走向未知。”
写完后，他吹熄油灯。
月光透过窗户，照在那片银色金属上，反射出冷冽的光。
像一把刚刚出鞘的剑。
等待着六天后，在满月下，斩开新时代的大门。
或者，斩断他们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