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们要像个中世纪的炼金术士一样，蹲在火堆旁扒拉灰烬，就为了搞点洗澡用的东西？”
王海对着营地中央那堆还在冒烟的篝火余烬，表情复杂得像在看一坨被辜负的期望。
“准确说，是收集碱性物质。”新来的工程师马克已经进入授课模式，手里拿着根木棍比划，“草木灰的主要成分是碳酸钾，溶于水后形成氢氧化钾溶液，也就是碱液。当碱液与油脂发生皂化反应……”
“就会得到一块闻起来像焦油、用起来像砂纸的‘肥皂’。”陈健接话，从灰堆里扒拉出一捧灰，小心地装进陶罐，“我们之前的版本太粗糙，这次有马克的理论指导，应该能改进。”
“改进到能搓出泡泡的程度？”莎拉期待地问。
“改进到……不那么像在拿炭块搓澡的程度。”陈健诚实地说。
这是满月前一天。营地分成了两组：一组由林枫带领，继续准备应对可能的满月异变；另一组由陈健和马克牵头，专攻“卫生科技树”。草木灰收集是肥皂20计划的第一步。
林枫看着那堆灰烬，思绪却飘到了别处。昨晚卢卡斯虽然好转，但仓库墙上的荧光点已经变成了七个——完整的满月符号。而日历上，明天就是第七个满月。
时间不多了。
“分头行动。”他收回思绪，“陈健、马克、莎拉、李瑶，你们负责收集和处理草木灰。王海、大卫，跟我检查所有防御措施。赵教授和林医生照看伤员和日常。”
草木灰小组开始了工作。第一步是筛选：用细密的竹筛过滤掉大块木炭和杂质，只留下最细腻的灰白色粉末。这活计枯燥且呛人，不一会儿四个人都成了“灰人”。
“需要至少五斤纯灰。”马克估算，“按这个火堆的规模，得收集三堆。”
“为什么非要草木灰？”莎拉一边筛灰一边问，“不能用别的碱吗？”
“岛上已知的碱源有两种。”陈健如数家珍，“一是草木灰，二是某种含碱土壤——但我们还没找到稳定矿脉。灰是最容易获得的。”
李瑶则记录着过程：“第一步：完全燃烧硬木，获得灰烬。第二步：精细过滤。第三步：加水溶解，沉淀杂质。第四步……”
“第五步：祈祷别炸。”王海路过时插嘴，“上次陈健搞化学实验，差点把屋顶点着。”
“那是意外！”陈健抗议，“而且那次我提取的是醋酸，不是碱液。”
马克笑了：“你们在这条件下还能做化学实验，挺了不起。”
收集工作进行到第二堆灰烬时，莎拉发现了异常。
“这灰……颜色不对劲。”
众人围过去。在灰白色的灰烬中，夹杂着一些亮晶晶的颗粒，不是炭粒，更像是……金属？
陈健用竹钳小心夹起一颗。颗粒约米粒大小，银白色，在阳光下反射着锐利的光。
“这不是草木灰该有的东西。”马克接过颗粒，对着光观察，“比重比灰大，硬度……很高。是某种金属或合金。”
“怎么会混进灰里？”李瑶疑惑，“我们烧的都是纯木头。”
除非……木头本身含有这些颗粒？
他们检查了烧剩的木柴——都是常见的硬木，看不出特别。但陈健想起一件事：“这些木头是从东侧那片林子砍的，就是有遗迹的那片。”
东侧。胶状生物活动频繁的区域。
“采样。”陈健说，“灰里的金属颗粒，还有那片林子的木材样本，都留着。”
继续筛灰。第三堆灰烬中，他们发现了更奇怪的东西：不是金属颗粒，而是一小片完全没被烧毁的……叶子？
叶子深绿色，叶脉泛银，正是之前胶状生物送来的那种发光叶子的品种。但这片叶子在火中完好无损，只是边缘微微卷曲。
“这叶子防火？”莎拉惊讶。
陈健用火钳夹着叶子靠近火焰。叶子在火中保持原状数秒，然后才开始缓慢碳化——速度比普通叶子慢十倍不止。
“特殊的蜡质层，或者内部结构……”马克分析，“这植物进化出了极强的耐火性。为什么？”
一个令人不安的猜想浮现：也许这片土地上的某些生物，早就习惯了周期性的……火灾？或者高温事件？
李瑶把叶子和金属颗粒都收进样本袋，在标签上注明：“发现于草木灰中，东侧林木，疑与胶状生物有关。”
草木灰收集够量后，开始制碱。他们将灰倒进大陶缸，加水搅拌，然后静置沉淀。上层的澄清液体就是碱液——腐蚀性很强，马克特意用树皮试了试，树皮很快变软溶解。
“浓度够高了。”马克满意，“现在需要油脂。动物脂肪？”
“储备不多了。”陈健摇头，“人多，消耗快。或许可以试试植物油脂？岛上有几种坚果含油量高。”
“那就坚果油。”马克说，“植物油脂皂化后更温和，适合皮肤。”
下午，他们开始榨油。工具原始：石臼捣碎坚果，然后用粗布包裹，放在两块木板间挤压。效率低下，但勉强够用。
就在榨油工作进行时，林枫那边传来了消息：东侧农田边缘，发现新的胶状物痕迹。
林枫和王海、大卫赶到时，看到农田的田埂上，有一道明显的蓝白色荧光痕迹，从田地一直延伸到树林。痕迹很新鲜，还在微微蠕动。
“它们在标记什么？”大卫握紧手中的木矛——枪还在仓库锁着。
林枫顺着痕迹走。痕迹在农田的灌溉水口处拐弯，然后……指向他们正在收集草木灰的方向。
“它们是冲着灰来的？”王海不解，“灰对它们有什么用？”
回到灰处理区时，他们发现碱液缸旁边，多了个小东西：一个用细树枝和胶状物粘合成的简易模型，看起来像……一个炉子？
模型旁，用石子摆出符号：火焰、箭头、然后是一个容器形状。
“它们想让我们用这个……装置？”陈健研究模型，“看起来像某种改进的加热容器，可以提高皂化反应效率。”
“它们连化学都懂？”马克难以置信。
“或者它们只是观察到了‘加热能让某些东西变稠’的现象，然后做出了优化建议。”林枫说，“就像它们优化陷阱一样。”
但为什么是现在？满月前夜，胶状生物在教他们做肥皂？
林枫想起仓库墙上的七个点。明天满月。而胶状生物说过，满月时它们“最清醒”，但也“可能失控”。
也许，这是在失控前，尽可能多地传递知识？
“按模型改进。”林枫决定，“加快进度，今晚就做出第一批肥皂。明天满月，我们需要所有人保持最佳状态——包括清洁。”
改进后的加热装置果然效率更高。碱液和坚果油在控温下缓慢反应，逐渐变得粘稠。马克负责控制温度，陈健搅拌，莎拉和李瑶准备模具——用竹片拼成的小方格。
傍晚时分，第一批皂液入模。浅黄色的半固态物质在模具中慢慢冷却，散发出淡淡的坚果香和碱味。
“成功了？”莎拉期待地问。
“要等凝固，还要‘熟成’至少一周。”马克说，“但初步看，反应完全，应该能用。”
夜幕降临。草木灰小组完成了任务，五斤灰变成了二十块肥皂胚，整齐排列在通风处。
但林枫的注意力不在肥皂上。他在营地边缘巡逻时，发现草木灰堆放处有被翻动过的痕迹——不是人类做的，因为痕迹很浅，且没有脚印。
灰堆里少了大约一斤灰。被谁拿走了？为什么？
更奇怪的是，在灰堆旁的地面上，用灰烬撒出了一个图案：一个圆圈，里面是七个点（满月），圆圈外画着一个水滴，水滴指向灰堆。
满月。水。灰。
三个元素，指向什么？
林枫想起东侧峭壁的警告，想起核心需要修复，想起胶状生物说过“满月时核心最活跃”。
灰烬……能稳定核心？还是说，灰烬是某种……抑制物？
这个猜想让他脊背发凉。如果灰烬能抑制核心的活跃度，那么胶状生物教他们收集草木灰，可能不只是为了肥皂。
而是在教他们制造一种……武器？或者解药？
当晚社区会议，林枫提出了这个猜想。
“所以它们可能在教我们自保的方法？”陈健推测，“用草木灰抑制满月时可能失控的核心？”
“或者是在教我们如何安全地接近核心。”马克从工程师角度分析，“如果核心在满月时辐射某种能量，灰烬可能形成防护层。”
“那我们明天……”大卫看向林枫，“还按原计划？还是改变策略？”
林枫沉默良久。日历上，那个“峭”字在油灯下格外刺眼。
“计划不变。”最终他说，“但增加一项：每人随身带一小包草木灰。如果有异常，可以尝试使用。”
“像吸血鬼怕大蒜一样？”王海嘀咕。
“像化学防护一样。”马克纠正。
会后，林枫独自检查那二十块肥皂胚。它们静静躺在月光下，表面已经形成薄薄的硬壳。
这些小小的黄色方块，可能是他们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工业产品”——如果手工皂算工业的话。
但从灰烬到肥皂，从污垢到清洁，这条技术路径的背后，可能藏着胶状生物更深的意图：教导、测试、或者……准备。
准备什么？
他走到日历前，在明天那个格子旁，用炭笔画了个小小的灰烬符号。
然后翻开《生存手册》，在第三卷的记录中写道：
“草木灰不只是肥皂原料。它可能是钥匙，也可能是盾牌。胶状生物在满月前夜引导我们收集它，必有深意。明天，第七个满月，我们将见证它们真正的面目——清醒的导师，还是失控的怪物？或许两者都是。而我们手中的灰烬，可能决定我们属于哪一类‘后来者’。”
写完后，他吹熄油灯。
月光透过窗户，照在那排肥皂胚上。
其中一块肥皂的表面，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极淡的荧光印记：一个圆圈，里面七个点。
仿佛在说：
准备好了吗？
时间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