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们现在要像一群中世纪屠夫,围着一锅咕嘟咕嘟的动物脂肪,讨论它够不够‘纯净’?”
王海盯着陶锅里那堆正在融化、冒着细小油泡的白色块状物,表情介于嫌弃和好奇之间。锅里散发出的气味复杂得难以形容——混合了肉香、油脂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
“准确的说是提炼硬脂酸和油酸。”马克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他的眼镜在海难中丢失了,这个动作纯属习惯,“动物脂肪的主要成分是甘油三酯,加热水解后可以得到甘油和脂肪酸,而脂肪酸是皂化反应的关键……”
“说人话。”莎拉捂住鼻子,“就是把这些油熬出来做肥皂呗。”
“但需要纯度。”陈健蹲在锅边,用长竹筷小心撇去浮沫和杂质,“杂质太多会影响皂化反应,成品容易酸败,还会刺激皮肤。”
这是满月当天的清晨。草木灰碱液已经准备就绪,现在缺的是优质油脂。营地储存的动物脂肪有限,大多是狩猎后剥皮时刮下来的边角料,质量参差不齐。
“这块是野猪肉的板油,纯度最高。”林清音从储藏室搬出一个小陶罐,“这块是鹿油,更柔软但杂质多。这些是兔子油……量太少,混合用吧。”
赵明教授则提出了植物油的替代方案:“那种坚果含油量高,但采集需要时间。今天是满月,我们可能没那么多时间。”
满月。这个词让所有人沉默了几秒。仓库墙上的七个荧光点,日历上那个“峭”字,还有至今未解的胶状生物之谜,都让这个普通的熬油工作日笼罩上了一层紧迫感。
林枫打破沉默:“分工。马克、陈健、莎拉负责熬油。王海、大卫带人去收集坚果作为备用。李瑶记录过程。林医生和我检查所有人员健康状况——卢卡斯怎么样了?”
“稳定了。”林清音说,“但还在观察。他对胶状物质过敏,而今天……”
今天满月,胶状生物可能更活跃。所有人都懂这句话的未尽之意。
熬油工作正式开始。第一步是切块:将凝固的脂肪切成小块,增大受热面积。这活计油腻且费力,莎拉很快就被油污弄脏了袖子,抱怨道:“我感觉自己像个蜡烛作坊的学徒。”
“严格说,蜡烛也是用动物脂肪做的。”陈健接话,“等我们有蜂蜡了,可以试试做蜡烛。”
“先解决肥皂,再考虑浪漫的烛光晚餐吧。”马克专注地控制火候,“温度不能太高,否则脂肪酸会分解。也不能太低,否则熬不干净。”
陶锅下的火堆缓慢燃烧,锅内的白色脂肪块逐渐软化、融化,变成澄清的黄色液体。随着加热,更多杂质浮到表面:细小的血沫、组织碎片、还有……一些奇怪的东西。
“这是什么?”莎拉用竹筷夹起一小片漂浮物。不是肉渣,而是半透明的、胶质状的薄片,在热油中微微卷曲。
陈健接过来观察:“像……筋膜?但颜色不对。”
薄片在竹筷上迅速冷却凝固,变成一小块淡蓝色的半透明固体。更奇怪的是,它表面有极细微的纹路,像是某种天然图案。
“采样。”马克皱起眉头,“这块脂肪从哪儿来的?”
林清音检查记录:“野猪,三天前猎到的,东侧林子。”
又是东侧。那片有遗迹、有胶状生物活动、树木灰烬中含有金属颗粒的区域。
熬出的油被过滤到另一个陶罐中,等待冷却。但随着温度下降,新的异常出现了:油面开始凝结时,表面形成了不规则的结晶图案,不是普通的脂肪结晶那种雪花状,而是……几何图形?
“看这里。”陈健指着油面,“六边形网格,边缘有分形结构。这不可能自然形成。”
马克用竹签轻轻触碰结晶区。结晶很脆,一碰就碎,但碎片在油中缓慢旋转,重新排列——仿佛有某种微弱的磁性。
“油里有杂质。”马克断定,“但不是普通杂质。是某种……具有自组织能力的物质。”
“胶状生物?”莎拉压低声音。
“或者是它们‘污染’过的生物组织。”陈健看向东侧,“那头野猪可能吃过或接触过胶状物质,脂肪中残留了它们的……痕迹?”
这个猜想让人不安。如果岛上的动物已经被胶状生物渗透,那么他们吃的肉、用的皮、熬的油……都可能含有未知物质。
林枫此时走过来,看到结晶图案时,脸色一沉。“停止熬油。这批油全部封存,做实验用。换备用脂肪。”
“但备用脂肪不多。”林清音说,“如果这批油不能用,肥皂产量会减半。”
“安全第一。”林枫说,“我们不知道这些‘杂质’在皂化反应中会怎样,更不知道用在皮肤上会怎样。”
熬油工作暂停。封存问题油后,他们开始处理备用脂肪——这部分来自西侧猎区的动物,理论上远离胶状生物活动范围。
但意外接二连三。
首先是坚果收集组带回的消息:王海和大卫在西侧林子的坚果树下,发现了新鲜的胶状物痕迹——不是蓝白色,而是淡金色,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只有从特定角度才能发现微弱的闪光。
“它们在西侧也有活动了。”王海汇报时表情严峻,“范围在扩大。”
接着是卢卡斯。少年虽然病情稳定,但醒来后表现出奇怪的行为:他盯着那罐问题油,低声说:“它在唱歌。”
“什么在唱歌?”林清音问。
“油里的东西。”卢卡斯眼神迷茫,“很轻的声音,像……计数。一、二、三、四……”
林枫立刻检查油罐。结晶已经全部融化,油恢复了液态,但仔细观察,会发现油面有极细微的波纹——不是由震动引起的,而是从内部产生的同心圆扩散。
仿佛真的有某种东西在“脉动”。
“满月效应。”陈健猜测,“胶状物质在满月时活性增强,即使在油里也能保持某种……生命迹象?”
下午,他们用备用脂肪成功熬出了纯净的油。但过程同样不顺利:控制火候变得异常困难,火焰忽大忽小,像是有无形的手在调节。马克怀疑是气流问题,但检查后一切正常。
“就像是……环境在抗拒我们。”莎拉不安地说。
肥皂制作继续。纯净油脂与碱液混合,加热搅拌,缓慢皂化。这一次,反应过程出奇地顺利,混合物很快变得粘稠均匀,散发出好闻的坚果油脂香。
“成功了?”李瑶记录着变化。
“等凝固。”马克紧盯着陶锅,“但看起来不错。”
然而就在皂液即将倒入模具时,意外发生了。
营地边缘传来惊呼——是负责了望的杰克,那个老水手。他跌跌撞撞跑回来,指着东侧方向,语无伦次:“光……好多光……从地里冒出来!”
众人冲出去。此时已是黄昏,夕阳西下,但东侧那片有遗迹的农田区域,地面上正冒出无数蓝白色的光点,像萤火虫,但更密集、更亮。光点缓慢上升,在空中汇聚,形成一片朦胧的光雾。
光雾缓缓移动,方向是……峭壁。
“它们在集结。”林枫低声说,“满月要开始了。”
更令人震惊的是,营地内,那罐问题油开始发光。淡蓝色的光从陶罐内部透出,油面翻腾,仿佛在呼应远处的光雾。
而仓库墙上的七个荧光点,此刻亮得刺眼,像七只睁开的眼睛。
“带上草木灰,所有人集合。”林枫下令,“王海、大卫,分发武器,但非必要不开战。陈健、马克,肥皂加速冷却,我们要尽快能用。林医生,准备医疗包。李瑶,记录一切。”
夜幕降临。第一个完整的满月从海平面升起,巨大得不像话,橙红色的月轮仿佛触手可及。
月光洒下时,东侧的光雾变得更加明亮,开始有节奏地脉动,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跳动。
而在营地中央,那批刚刚倒入模具的肥皂,在月光下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变化:皂体表面迅速凝结,形成了一层光滑的硬壳,颜色从淡黄变成了乳白色,还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马克小心地取出一块——本应至少需要一天才能凝固的肥皂,现在坚硬如石。
“月光催化了凝固过程。”他难以置信,“这不科学。”
“或者,这是它们的‘科学’。”陈健说。
林枫拿起一块月光肥皂。入手温润,几乎感觉不到是油脂和碱的产物,更像某种天然石材。他用水沾湿,轻轻搓揉,立刻产生了丰富细腻的泡沫,带着淡淡的、难以形容的清香——不是坚果味,更像是……雨后泥土和某种花香混合的气息。
“试试效果。”林枫洗手,泡沫极易冲洗,洗后皮肤清爽但不干燥。
就在这时,卢卡斯走过来,盯着林枫手中的肥皂,眼神再次变得迷茫。
“它说……”少年喃喃道,“‘礼物。为了洁净。也为……准备。’”
“准备什么?”林枫问。
卢卡斯抬起头,目光穿透营地,望向东侧那脉动的光雾。
“准备见面。”他说,“满月正中时。它们……在等。”
林枫看向日历。满月正中是子时,还有不到三个时辰。
他转身看向营地:十三个人,二十块神奇的月光肥皂,几包草木灰,有限的武器,和一个巨大的未知。
肥皂做好了。
但洁净之后,等待着他们的,会是怎样的会面?
月光下,东侧的光雾越来越亮,仿佛在发出无声的邀请。
或者,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