椅子送出去的第三天，集体宿舍里的杂物已经多到没处下脚了。
墙角堆着兽皮，墙边靠着工具，桌上摆满各种半成品和记录本，地上散落着木屑、石片和植物纤维。每次有人半夜起来上厕所，都得像玩扫雷游戏一样小心绕行。
“我们需要收纳系统。”陈健站在屋子中央，推了推眼镜，一副工程总指挥的架势，“一个分层的、模块化的、可扩展的储物解决方案。”
王海正试图从一堆兽皮下找出他的磨刀石，闻言抬起头：“说人话。”
“柜子。”林枫简洁地总结，“一个多层的储物柜，把东西分类放好。”
李瑶立刻响应：“我同意！我的素描本都快被压皱了，草药和工具混在一起也不卫生。”
林清音正在整理她的医疗物资——几个陶罐装着不同草药，标签是用炭笔写在树皮上的，但陶罐堆在角落，找起来很麻烦。“如果有分层柜子，药品可以按用途分类存放，急救时能节省宝贵时间。”
赵明老教授笑眯眯地点头：“仓廪实而知礼节，物品有序而心生安。整理收纳，是内心秩序的对外投射。”
只有张海峰没说话。他靠在墙边，目光扫过屋里杂乱的物品，又看向窗外，眼神警惕。
“你在担心什么？”林枫注意到他的异常。
张海峰犹豫了一下：“做柜子……动静更大。锯木、敲击、搬运……周震会听得更清楚。”
“那就让他听。”林枫平静地说，“我们不是在躲藏，是在生活。他听得到，就看得到我们怎么把混乱变成秩序。”
储物柜的设计会议在早餐桌上召开。这次有了足够椅子，大家能舒服地围坐讨论。
陈健画了三种方案：一种是简单的多层架子，开放式，取用方便但容易落灰；一种是带门的封闭柜，防尘但制作复杂；第三种是组合式，部分开放部分封闭。
“我建议组合式。”林枫指着图纸，“上层做带门的，存放不常用但重要的物品。中层开放式，放日常工具。下层做抽屉，放小件杂物。”
“抽屉？”王海皱眉，“那需要滑轨，咱们有那技术吗？”
“用凹槽。”林枫比划着，“在柜体两侧开出纵向凹槽，抽屉侧板做出对应凸缘，推拉时沿着凹槽滑动。不用铁轨，纯木结构。”
陈健眼睛亮了：“自润滑可以用蜂蜡或者动物油脂……摩擦力可以计算……”
“先做起来再说。”王海务实地说。
木料选择成了第一个难题。做柜子需要大量板材，而且要平整、干燥、不易变形。他们之前砍的那棵树剩下的木料不够，得再去西边林子。
“这次我去。”王海主动请缨，“我腿全好了，而且一个人动静小。”
林枫想了想，点头：“早去早回，不要深入。如果发现异常立刻撤回，木头可以再找。”
王海带上工具和干粮，天刚亮就出发了。其他人留在营地，先清理出储物柜的位置——选在屋子西墙，宽一米二，深五十公分，计划做到顶，充分利用空间。
张海峰被安排在门口坐着晒太阳，实际是放哨。他的伤好多了，已经能自己走动，但体力还没恢复。
“你觉得他会来吗？”李瑶一边扫地一边小声问林枫。
“迟早会。”林枫在墙上画着柜子的轮廓线，“但不知道以什么方式，什么时候。”
上午十点，王海还没回来。
林枫开始不安。正常情况下，往返西边林子加上砍树时间，三小时足够了。现在超时一小时。
“我去看看。”他抓起长矛。
“我跟你一起。”陈健也站起来。
两人刚走到篱笆门，就看到王海的身影出现在树林边。但他不是一个人回来——肩上扛着木料，手里还拖着什么东西。
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只死去的野山羊。
“怎么回事？”林枫迎上去。
王海放下木料，喘着粗气：“这山羊……自己撞树上死了。就在我要砍的那棵树旁边。”
山羊体型不小，角粗壮，但脖子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确实是撞树的样子，额头有撞击的伤痕。
“这么巧？”陈健蹲下检查。
“太巧了。”王海抹了把汗，“而且你们看这里——”他指着山羊的后腿。
后腿上绑着一根皮绳，绳子上系着一小块木牌。木牌上用刀刻着两个字：
“加餐”
字迹熟悉，是周震的风格。
林枫解开皮绳，翻过木牌。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木头不错，做柜子可惜了。不如做棺材？”
气氛瞬间凝固。
“他在监视我。”王海脸色难看，“他知道我去砍树，知道我要做什么用。这山羊……”
“可能是他驱赶过来的，或者早就杀死放在那里。”林枫检查山羊的尸体，“死亡时间不超过半天，尸体还新鲜。”
林清音走过来：“这肉能吃吗？”
“应该可以。”林枫割开皮毛，检查肉质，“没有中毒迹象，就是普通撞死。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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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可能是心理战术。”张海峰慢慢走过来，“送食物，同时传递威胁。他在说：我能给你们食物，也能给你们死亡。我能看到你们的一举一动。”
大家看着那只山羊，看着那块木牌，看着那些字。
“肉处理了，晚上吃。”林枫最终说，“木牌烧掉。柜子照做。”
“可他说……”
“他说什么不重要。”林枫打断陈健，“重要的是我们做什么。如果因为他的威胁就停下，那就正中他下怀。”
处理山羊花了些时间。皮剥下来准备鞣制，肉割成块，一部分晚上吃，一部分烟熏保存。内脏和骨头也没浪费，可以做工具和肥料。
下午，真正开始做柜子。
王海带回来的木料确实好，纹理直，硬度适中，已经半干，不容易变形。林枫先做柜体框架：四条立撑，上下横梁，中间加几道横撑分隔层板。
这次他们用了新学的技术：燕尾榫。虽然陈健之前说难度大，但林枫坚持要尝试。他先在木料上精确画出燕尾形状，然后用小铁凿一点点剔除多余部分。
第一个燕尾榫花了将近一小时，但完成后咬合紧密，不用胶水都很难拔开。
“漂亮！”陈健赞叹，“这精度，快赶上机器加工了。”
有了经验，后面的速度快起来。到傍晚时，柜体框架基本完成，立在地上像个等待填充的骨架。
晚饭是炖山羊。肉很嫩，但大家吃得沉默。那块木牌虽然烧了，但上面的字像刻在每个人心里。
“棺材……”李瑶低声重复，“他为什么这么说？”
张海峰放下碗：“周震喜欢这种语言游戏。暗示死亡，制造恐惧。以前他对我们也这样，说些模棱两可的话，让我们自己吓自己。”
“那我们不能被他牵着鼻子走。”林枫说，“明天继续做柜子，而且要做得好，做得漂亮。”
夜里，林枫值夜。他坐在桌子旁——现在桌子真的成了指挥中心，上面摊着柜子的设计图，旁边放着各种工具。
月光很好，能看清营地大部分区域。守夜的火堆噼啪作响，远处传来海浪声。
凌晨两点左右，林枫听到了一种奇怪的声音。
像是什么东西在爬。
很轻，但持续，从篱笆外传来。
他抓起长矛，悄悄走到门边，从缝隙往外看。
篱笆外，月光下，有个东西在移动。
不是人。是……一个用树枝和藤条编成的粗糙架子，下面装着木轮，正被绳子拉着移动。架子很小，像儿童玩具车，但上面放着东西。
林枫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人在附近操纵，才小心地推门出去。
架子就停在篱笆外，绳子另一端消失在树林黑暗里。架子上放着一块木板，木板上整整齐齐摆着几样东西：
一把他们丢失的铁凿。
一束新鲜的草药——林清音认得，是消炎止血用的。
还有一个小陶罐，罐口用树叶封着。
罐子下压着一张纸条。
林枫先检查周围，确认安全，才拿起纸条。字迹依旧狂草：
“凿子还你。草药给伤员。罐里是盐，腌肉用。柜子做好后，给我也做一个。要带锁的。”
这次有落款，画了一个简单的符号：圆圈里一个点，外面加了个方框。
像把眼睛关在框里。
林枫拿着这些东西回到营地，叫醒了林清音。她检查了草药和盐，确认没问题。
“他到底想干什么？”陈健被吵醒，揉着眼睛问。
“游戏。”张海峰也醒了，看着那些东西，“他在制定游戏规则：我监视你们，但我也会帮你们；我威胁你们，但我也给你们需要的东西。他要的是……参与感。要成为这个故事的一部分。”
林枫看着那把失而复得的铁凿，看着新鲜的草药，看着那罐珍贵的盐。
周震在展示他的能力：我能拿走你们的东西，也能给你们东西。我知道你们需要什么。
这比单纯的威胁更让人不安。
天亮后，柜子制作继续。有了铁凿，工作效率提高了。林枫开始制作层板和门板。
层板是简单的木板，边缘刨平，尺寸精确。门板复杂些，要做成框架加嵌板的结构，还要安装简陋的木质合页。
陈健负责设计“锁”。虽然周震要求带锁的柜子，但他们没有金属锁具。最后陈健想了个办法：在柜门内侧做一套木制插销机构，用特制的木钥匙才能打开。
“这锁防君子不防小人。”他承认，“但象征意义大于实际作用。”
第三天下午，储物柜基本完工。高两米，宽一米二，四层开放格，两扇带门的储物空间，最下方还有三个抽屉。木材原色，没有上漆，但表面打磨光滑，榫卯接口严密。
大家开始往里面摆放物品。
林清音的药品放在带门的格子里，按用途分类，贴上新写的标签。
工具放在开放层，排列整齐，随手可取。
李瑶的素描本和记录放在抽屉里，防尘防潮。
兽皮卷起来立在柜子旁。
屋里一下子宽敞明亮了。地面露出来了，走道宽了，空气都好像流通了。
“这才是人住的地方。”王海满意地点头。
傍晚，林枫在柜子最上层的隐蔽角落，刻下了一个符号。
不是圆圈，也不是眼睛。
是一个简单的三角形，里面画了三道横线。
“这是什么？”李瑶问。
“山与海。”林枫说，“三角形是山，横线是海。这是我们的标记。”
他关上衣柜门，木制插销咔哒一声锁上。
钥匙是一根特制的木棍，形状独特，只有他们几个人知道样式。
柜子立在那里，沉稳，整齐，代表着秩序和掌控。
但每个人都清楚，这份秩序是多么脆弱。
窗外，夜色渐深。
树林里，有人正用刀在一块木板上刻字。
刻得很认真，很仔细。
木板上的字渐渐成形：
“柜子不错。但我更喜欢带锁的。下次记得。”
刻字的人停下手，侧耳倾听。
营地那边传来轻微的声音，是柜门开合的响动，是物品摆放的声响。
他笑了。
游戏继续。
而且，他越来越享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