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小玲拿出的“家传图纸”让陈健的眼睛瞪得溜圆。
那其实不是纸,而是一块鞣制过的鹿皮,上面用烧焦的树枝画着复杂的线条和标注。虽然材料原始,但图纸本身相当专业——正视图、侧视图、剖面图一应俱全,比例尺、尺寸标注、材料说明,样样不缺。
“这是我凭记忆画的。”马小玲把鹿皮摊在桌上,油灯的光照出那些精细的线条,“我爷爷的铁匠铺里,就有一座这样的土高炉。小时候我常爬上去玩,每个结构都记得很清楚。”
陈健推了推眼镜——今天他换了一副新的,用竹片和树脂做的,总算有了点实用功能。他凑近图纸,手指顺着线条移动:“炉膛直径一米二,高度两米五,炉壁厚度……三十公分?这体积比周震那个大多了。”
“大才能保温。”马小玲解释,“小炉子散热快,温度上不去。大炉子虽然费燃料,但一旦热起来,能维持更长时间的高温。”
林枫看着图纸上那个像倒置花瓶的炉型:“为什么腰部要收这么细?”
“文丘里效应。”马小玲指着剖面图,“气流通过狭窄处时速度加快,能更好地搅动燃料和矿石,让反应更充分。而且这里,”她点着炉膛中部,“温度最高,铁水会在这里熔化。”
王海挠挠头:“这炉子建起来,得用多少石头和黏土?”
“很多。”马小玲坦白,“所以要选好位置,最好靠山体,能利用地形支撑。还得有稳定的水源——炼铁过程中需要大量水来冷却工具和处理炉渣。”
张海峰一直沉默地看着图纸,这时突然开口:“这设计……太专业了。你爷爷真的是乡下铁匠?”
马小玲的表情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自然:“我爷爷年轻时在国营钢厂干过,后来回乡开了铁匠铺。这些技术是他从厂里带回来的,改良过,更适合小规模生产。”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理。但林枫注意到,她说这话时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先不考虑这些。”林枫把话题拉回正轨,“我们需要决定:是按这个图纸建,还是简化一下?”
陈健立刻反对简化:“不行!炼铁是高温化学反应,每个结构都有其作用。简化了可能就炼不出铁了。”
“但工程量太大。”王海务实地说,“咱们就这么几个人,建这么大的炉子,至少得十天半个月。这期间其他活还干不干了?”
李瑶举手:“我可以多分担些日常杂务,让大家集中精力建炉。”
林清音点头:“我也是。药圃和医疗可以兼顾。”
赵明笑呵呵地说:“种菜不费太多时间,我可以帮忙搬运材料。”
张海峰犹豫了一下:“我腿好多了,也能干些轻活。”
马小玲看着大家,眼里有感动:“谢谢你们……我没想到……”
“不是为了你。”林枫平静地说,“是为了铁。有了铁,我们才能和周震站在同一水平线上竞争。”
最终决定:按图纸建,但分成几个阶段,边建边测试。第一阶段先建炉基和下部炉膛,试验耐火材料和砌筑工艺。成功后再往上建。
第二天清晨,选址工作开始。
马小玲坚持要在营地外选址:“炼铁会产生大量烟尘和炉渣,离住处太近不卫生,也有火灾风险。”
他们选了营地东南方向一百米处的一块空地。背靠小土坡,能挡风;离溪流不远,取水方便;地面相对平坦,易于施工。
“这里不错。”马小玲用拐杖戳了戳地面,“土质结实,不会沉降。而且……”她抬头看了看天空,“风向主要是东南风,烟会往西北吹,不会影响营地。”
陈健已经在地上用木棍画出了炉基的轮廓:直径一米五的圆,中心留出炉膛位置。他一边画一边念叨:“炉基要深挖五十公分,夯实,铺碎石垫层,然后再砌石头……”
王海看着那个大圆,倒吸一口凉气:“这得挖多少土?”
“很多。”林枫已经拿起了石镐,“开始吧。”
挖掘工作比想象中更难。地表是硬土,下面混杂着石块和树根。林枫、王海、陈健三人轮番上阵,一上午才挖出个浅坑。下午张海峰加入,进度快了些,但依然缓慢。
马小玲虽然腿伤未愈,但坚持在旁边指导:“边缘要垂直,不能歪。底部要平整,用水平尺检查。”
她说的水平尺是陈健刚发明的:一段装满水的透明竹筒——竹筒是选的壁最薄的那种,小心剖开一半,保留完整的筒状。水平时两端水位齐平,倾斜时就能看出来。
“原始但有效。”陈健很满意自己的发明。
傍晚时,坑挖好了。深五十公分,边缘笔直,底部平整。大家累得满身大汗,手上都磨出了水泡。
“这才第一步。”王海瘫坐在地上,“后面还有砌石、和泥、砌炉、做风箱……老天爷。”
马小玲递给他一碗水:“休息一下。明天开始砌基础,那个更费功夫。”
夜里,林枫值夜时再次研究那张图纸。油灯下,那些线条仿佛有了生命,在他脑海里构建出一个完整的炼铁炉。他想像着炉火熊熊的样子,想像着铁水流动的样子,想像着第一把铁斧诞生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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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时分,他听到工具棚有轻微响动。不是偷东西的声音,更像是……翻找东西?
他悄悄过去,看到马小玲在工具架前,手里拿着几块燧石,正对着月光仔细看。
“睡不着?”林枫出声。
马小玲吓了一跳,燧石差点掉地上。“啊……是,腿疼,睡不着。出来看看星星。”
林枫注意到她手里不止有燧石,还有一块他们从周震那里带回来的赤铁矿。“在研究矿石?”
“嗯。”马小玲把矿石递给他,“这块纯度很高。如果炉子建得好,应该能炼出不错的铁。”
“你懂矿石鉴定?”
“跟我爷爷学过一点。”马小玲说,“看颜色,看条痕,掂重量,听声音……老铁匠都懂这些。”
林枫看着她,月光下她的脸显得很平静,但眼神深处似乎藏着什么。
“你去休息吧。”他说,“明天还要干活。”
马小玲点点头,拄着拐杖慢慢走回屋子。
林枫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赤铁矿。
第二天,砌基础。
石头从溪边运来,要选大小适中、形状规整的。王海负责挑选,林枫和陈健负责搬运。张海峰和赵明在和泥——黏土混合石英砂,加水反复揉搓,直到均匀细腻。
马小玲坐在一旁监工:“石头要交错砌,缝隙用泥填满。每砌一层都要用水平尺检查,绝对不能歪。”
这是细致活,急不得。林枫发现马小玲对精度要求极高,稍有偏差就要求返工。陈健很欣赏这种态度:“科学就需要精确!”
但王海有些烦躁:“这是土炉子,不是造钟表。差一点有什么关系?”
“差一点,炉子就可能裂,或者受热不均匀。”马小玲坚持,“炼铁时炉内温度超过一千度,任何缺陷都会被放大。”
林枫支持马小玲:“听她的。我们宁可在建造时多费功夫,也不要使用时出问题。”
基础砌了一天,只完成了三分之一。傍晚收工时,大家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
晚饭后,马小玲拿出一个小陶罐:“这是我今天调的草药膏,治肌肉酸痛很有效。大家涂一点,明天会好受些。”
药膏清凉,涂在酸痛的部位确实舒服。林清音闻了闻,点头:“配方不错。有薄荷、樟叶……还有几种我不认识的植物。”
“老家偏方。”马小玲笑笑。
夜里,林枫发现李瑶在桌前写写画画,表情严肃。
“怎么了?”他问。
李瑶把素描本推过来。上面画的是这几天营地的布局变化,特别是新建炉基的位置。她用虚线标出了几条线,指向不同的方向。
“你看,”她压低声音,“炉基的位置,从营地看过去,刚好挡住了西北方向的视线。而那个方向……是周震的山。”
林枫仔细看。确实,原本从营地可以隐约看到东边山体的轮廓,现在炉基建起来后,那个方向完全被遮住了。
“巧合?”他问。
“也许。”李瑶顿了顿,“但我还注意到一件事。马小玲今天有好几次,都在往那个方向看。不是无意中的一瞥,是……观察。”
林枫沉默。这可能是多疑,也可能不是。
“继续观察。”他最终说,“但不要表现出来。我们需要她建炉子的知识。”
第三天,基础终于砌完。一个坚实的石头基座,高出地面三十公分,表面平整,水平度完美。
下一步是砌炉膛下部。这部分要用耐火材料——黏土混合更细的石英砂,还要掺入碾碎的石英石粉末。
“石英熔点高,能提高炉壁的耐火度。”马小玲解释,“比例很重要,石英太多会脆,太少不耐烧。”
他们试验了几种配比,做成小砖块,在火里烧,看哪个最结实。最终确定的比例是黏土六成,石英砂三成,石英粉一成。
制作炉壁砖块是个繁琐过程。和泥,塑形,阴干,再低温烘烤定型。一天下来,只做出几十块。
“照这个速度,”陈健计算,“光做砖就得三四天,砌炉又得两三天,再加上做风箱、准备燃料……”
“至少十天。”王海叹气,“周震那边可能已经炼出第二炉铁了。”
马小玲却说:“不急。基础打好了,后面就快了。而且……”她看向东边的山,“周震的炉子我看过,结构有问题。他虽然炼出了铁,但效率低,废品率高。我们的炉子一旦建成,会比他那个好得多。”
这话给了大家信心。
第四天,制作砖块的速度快了些。大家掌握了技巧,分工合作:林枫和泥,王海塑形,陈健修整,张海峰和赵明负责阴干和搬运。
马小玲的腿好了很多,已经能慢慢走动。她亲自检查每块砖的质量,敲击听声音,检查有无裂纹。
下午,砖块数量够了,开始砌炉膛下部。
这是最关键的部位,要承受最高的温度和压力。马小玲要求每块砖都要精确就位,砖缝不能超过三毫米,要用特制的耐火泥填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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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枫负责砌筑,马小玲在一旁指导。陈健记录每一步的细节,说是“为以后建更大炉子积累数据”。
砌到一半时,马小玲突然叫停。
“怎么了?”林枫问。
马小玲用拐杖指着刚砌好的部分:“这里,砖缝没填满。看到了吗?有个小空洞。”
林枫凑近看,确实,两块砖的接缝处有个米粒大的空隙。
“这有什么关系?”王海不以为然,“这么小。”
“高温下,小空洞会变成大裂缝。”马小玲坚持,“拆了重砌。”
林枫看着已经砌好的半米高炉壁,又看看那个小空洞,最终点头:“拆。”
重砌花了更多时间。但当这部分完成时,炉壁光滑平整,砖缝严密,像一件精心制作的工艺品。
傍晚,炉膛下部完成。一个直径一米二、高八十公分的圆筒形结构,立在石头基座上,稳如磐石。
大家围站在炉前,都有种成就感。虽然离完成还很远,但已经能看到雏形了。
“明天开始砌中部。”马小玲说,“那部分最复杂,要做出文丘里效应的收缩结构。”
晚饭时,马小玲话很少,吃得也少。林清音关心地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摇头说只是累了。
夜里,林枫值夜时,看到马小玲一个人站在新建的炉基旁,仰头看着星空,一动不动站了很久。
他本想过去问问,但最终没有。
凌晨时分,张海峰悄悄找到林枫,声音压得极低:“我看到马小玲……在炉基下面埋了东西。”
林枫心里一紧:“什么东西?”
“没看清。很小,用树叶包着。埋在了西北角,就是对着周震那个山的方向。”
“什么时候?”
“晚饭后,大家都进屋时。”
林枫沉默片刻:“先别声张。明天我找个机会挖出来看看。”
张海峰点头,退回屋里。
林枫站在门口,看着夜色中那座刚刚建起的炉基,看着炉基旁马小玲刚才站立的地方。
炉火在狂想中逐渐成型。
但有些东西,也在暗中滋长。
他不知道马小玲埋了什么。
但他知道,这座炉子,这个炼铁的梦想,已经不仅仅是技术挑战了。
它成了一场博弈的焦点。
而棋子,正在悄然移动。
月光下,炉基投下长长的影子,像一只蛰伏的巨兽,等待着被火焰唤醒。
也等待着,揭露藏在暗处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