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林枫醒来时,脑子里已经制定好了计划。
先去热泉,留下新的信息。然后回来,继续观察。如果原住民部落真的有组织、有通讯能力,那么他们很可能也会监视热泉区域——那是他们收集矿物的地点,也是他们与他第一次接触的地方。
他快速吃了点东西,检查装备。铁斧、铁刀、骨笛、一包用树叶包好的熏肉(作为可能的礼物),还有最重要的:一块新的树皮,上面画着他昨晚构思的图画。
这次他没有画复杂的符号。只画了三幅简单的图:
第一幅:两个小人面对面,中间画了一个圆圈,圆圈里画了三个点(火山符号)。小人之间画了一个问号。
第二幅:一个小人指着东方(他画了太阳升起的简笔画),另一个小人指着西方(太阳落山)。中间画了一个双向箭头。
第三幅:一个小人站在热泉边,手里举着骨笛。旁边画了三个短竖线,代表“三天后”。
意思很明确:关于火山,我们需要谈谈。你选地点,东边我的营地或西边你们的地方。三天后,在热泉,我用骨笛发信号,你们回应。
简单,直接,给对方选择权,也设定了时间限制——他不想无限期等待。
准备妥当后,他把wilson放进背包。“今天你留守,”他对椰子说,“那边硫磺味太重,对你这种植物果实不好。”
但他想了想,又把椰子拿了出来,放在工作台上。“算了,你还是看家吧。万一我回不来…”
他没说完,拍了拍椰壳,转身出门。
去热泉的路已经走过多次,轻车熟路。他保持着警惕,但脚步轻快。清晨的丛林充满生机,鸟鸣声声,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光影。如果不是知道地下可能潜伏着火山,这里简直是天堂。
一小时后,他接近热泉区域。硫磺味如期而至,但今天似乎更浓了些。他放慢脚步,躲在树后观察。
热泉边没有人。水面依然翻涌,蒸汽升腾。一切如常。
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热泉边缘的矿物沉积物上,有新鲜的踩踏痕迹。不是动物的蹄印,是人脚的形状,大小和他之前看到的差不多,但更密集,像是多人在这里活动过。
而且,在热泉旁边的一块平坦岩石上,放着几样东西。
林枫等待了一会儿,确认周围安全,才走过去查看。
岩石上摆着三样物品:
第一样,一小堆红色矿物,用新鲜的树叶包着,比他之前见过的任何一批都多,大概有拳头大小。
第二样,一块黑色的、打磨光滑的石头,形状像个小斧头,但没开刃,像是仪式用品或未完成的工具。
第三样,又是一张树皮,卷着,系着细藤。
林枫的心跳加速。这是回应。而且比他预期的快——他还没留下信息,对方已经先放了东西。
他先检查了红色矿物——质地、颜色和之前一样。黑色石斧很精致,表面有细密的打磨痕迹,材质像是某种坚硬的玄武岩,比他做石斧选的石头好得多。
然后,他小心地打开树皮卷。
这次的画让他愣住了。
不是地图,不是符号,也不是对话邀请。
画的是…一场灾难。
画面中央是一座山(三角形),山顶喷出巨大的火焰和浓烟,烟柱直冲天空。山脚下,几个小人(画得很小)在奔跑,但火焰和岩浆(用红色炭笔涂的波浪线)已经追上他们。画面边缘,画着海浪,海浪上有简单的船形,但船正在被巨浪掀翻。
而在画面的角落,原住民画了一个沙漏,沙漏已经碎了,沙子撒了一地。
旁边还有一行文字,比之前的更潦草,像是匆忙写就。
林枫盯着这幅画,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来。
这不是警告。这是预言。或者说是他们预测的灾难场景。
沙漏碎了——时间到了?还是时间已经不够了?
他想起昨晚山腰上的火光信号。原住民在那个时候活动,是在做最后的观测?还是在举行某种应对灾难的仪式?
他抬头看向西方山脉。晨光中,山峰静默,山顶笼罩着薄雾,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原住民显然认为异常已经迫在眉睫。
林枫迅速做出决定。他把自己带来的树皮卷放在岩石上,挨着原住民的东西。然后他拿起原住民给的红色矿物和黑色石斧,装进背包。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蹲下身,用炭笔在自己树皮卷的空白处,加了一幅画:
一个小人(代表自己)站在热泉边,手里拿着骨笛。旁边画了今天的太阳(在头顶,代表正午),然后画了三个太阳依次落下,代表三天。
又在旁边画了一个箭头,指向自己的营地方向。
意思是:我还是提议三天后,但如果你有紧急情况,随时可以来我的营地找我。
做完这些,他后退几步,最后看了一眼热泉。水面翻涌得更剧烈了,蒸汽几乎遮蔽了半个水潭。
他转身,快步离开。
回程的路上,他的思绪飞转。
原住民给出灾难预言,但同时也给了他矿物和工具。这意味着什么?矿物可能是最后的样品?石斧可能是…纪念品?或者交换物?
如果他们真的认为灾难即将发生,为什么还要和他交换?为什么不直接撤离或采取行动?
除非…除非他们也无法确定具体时间,或者他们有应对计划,而给他这些东西是计划的一部分?
林枫越想越乱。信息碎片太多,拼不出完整图景。
回到营地时,已是上午十点左右。他先检查了屋子和院子,一切正常。wilson还安静地坐在工作台上。
“我回来了。”他对椰子说,声音里带着疲惫,“带了礼物。”
他把红色矿物和黑色石斧拿出来,放在工作台上。两件物品并排摆放,在阳光下呈现出不同的质感:矿物暗红粗糙,石斧漆黑光滑。
“你觉得这代表什么?”他问wilson,然后自己回答,“可能是告别礼物。‘我们要走了,这些东西留给你,祝你好运’——这种。”
“也可能是合作邀请。‘我们有危险,需要你的帮助’——但如果是这样,为什么不直接说?”
“或者最糟的:这是陷阱的一部分。矿物有问题,接触了会怎样?石斧里有毒?”
他拿起石斧,仔细检查。很重,手感冰凉。斧身没有任何孔洞或夹层,看起来就是一块实心的石头。他用铁刀轻轻敲击,声音清脆,没有裂纹。
应该没问题。
他又检查红色矿物。和之前的样本对比,质地、颜色、气味都一样。他取了极少量,像昨天那样做加热实验——单独加热稳定,和铁屑混合加热会产生轻微反应。
“所以矿物是真实的,石斧是真实的。”他得出结论,“那么警告也可能是真实的。”
他坐下来,摊开笔记本,翻到记录星空测算的那页。看着自己推算出的坐标:南纬15-20度,东经160-170度。
这个位置,在太平洋中部,远离主要航线。商船和客机偶尔会经过,但概率很低。救援的希望,从流落那天起就很渺茫,现在三年多过去,更是微乎其微。
他之前还幻想过,也许会有科研船、探险队、甚至军舰偶然路过。但现在,知道了火山威胁,知道了原住民的存在,他对“被救援”这件事有了新的认识。
“即使有船经过,”他对wilson说,“看到这座岛,他们会靠近吗?如果火山正在活动,或者有喷发迹象,任何理智的船长都会绕开。而且,原住民部落——如果他们存在并对外界有敌意,可能会阻止救援。”
他顿了顿,苦笑道:“所以我的命运经纬,不只是地理坐标,还有火山和原住民这两个变量。前者可能随时毁灭我,后者可能阻止我被救。”
理性分析的结果是:获救的概率接近于零。
但理性也告诉他:概率不为零,就还有希望。
只是这种希望,不再是刚流落时的盲目期待,不再是每天望眼欲穿地盼望船影。而是一种更冷静的认知:有可能,但别指望。
“所以我现在该做什么?”他问自己,也问椰子,“继续改进工具?加固房子?储备粮食?为可能到来的火山喷发做准备?还是想办法和原住民建立联系,获取更多信息,甚至…合作撤离?”
他看向西方。山脉在阳光下沉默。
原住民显然对火山有更深的了解。如果他们真的有撤离计划,那可能是他唯一的生存机会。
但怎么让他们接受自己?语言不通,信任缺乏,文化差异。
“需要筹码。”林枫低声说,“我需要有他们需要的东西。”
他看向工作台上的铁刀、铁斧。铁器技术?原住民似乎有石器和矿物加工技术,但铁器可能更先进。
还有他的知识:工程、建筑、基础科学。这些在原始社会可能很有价值。
甚至包括他的存在本身——多一个人手,在灾难应对中可能有用。
他开始列清单:自己能提供什么,对方可能需要什么。
这个过程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就像以前做项目方案,把复杂问题拆解成可执行的部分。
但就在他专注思考时,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火山轰鸣,不是野兽嚎叫。
是…歌声?
很遥远,很轻微,从西边的方向随风飘来。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多个声音的和声,节奏缓慢,旋律低沉,带着某种庄严甚至哀伤的调子。
林枫走到院子边缘,侧耳倾听。
确实是歌声。用的是他听不懂的语言,但能听出是多人合唱。声音在山谷间回荡,时断时续。
原住民部落,在白天,集体歌唱。
这是仪式的一部分?还是…灾难前的告别?
歌声持续了大约十分钟,然后渐渐停止。
风继续吹,丛林沙沙作响。
林枫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炭笔,笔记本摊开在工作台上。
理性的希望告诉他:还有时间,还有机会。
但直觉在警告:沙漏的沙子,可能真的不多了。
他转身回屋,开始快速行动。
不管原住民会不会来,不管火山什么时候喷发,他需要做好准备。
加固木屋结构,储备更多水和食物,整理应急背包,规划撤离路线——如果火山喷发,他应该往哪个方向跑?东边是海,西边是火山,南北两侧…
他摊开自己绘制的手绘地图,开始研究地形。
命运的经纬,不只在天上星辰的坐标里。
也在这座岛的山川走向里,在火山的阴影下,在另一个文明的歌声中。
而他,必须在所有这些线条的交汇点上,找到自己的下一步。
歌声已经停止。
但余音,还在风中飘荡。
像是预告,又像是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