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山被甩在身后,黎明前最深的黑暗笼罩海面。船在相对平静的海域航行,电动引擎低鸣,像疲惫的巨兽在喘息。所有人都瘫在甲板上,或靠或躺,精疲力尽。衣服沾满火山灰和海水,脸上是烟熏的污迹,眼神空洞,还沉浸在刚才那场与毁灭擦肩而过的震撼中。
林枫靠在一个物资箱旁,胸口那块已经熄灭的晶体贴着皮肤,只有残余的温热。他望着西方——那里只剩下一片暗红色的天光,像地平线在流血。岛已经看不见了,完全被烟幕吞噬。他的三年,他的木屋,他的铁器,他的菜地,都在那片烟幕之下,要么已经化为灰烬,要么正在燃烧。
“就这样结束了?”他喃喃自语。
“不。”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英语,带着轻微的德国口音。
林枫转头。是那个金发女人,之前唱歌的那个。她坐在不远处的甲板上,抱着膝盖,脸上有污迹,但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很亮。
“这只是一段结束了。”她继续说,目光也看着西方,“新的开始了。”
林枫沉默。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女人是谁?科学家?探险家?为什么在这里?
“我叫艾娃。”女人主动介绍,伸出手,“地质学家,火山研究小组的成员。”
林枫握了握她的手。“林枫。”他顿了顿,“前工程师,现荒岛求生者。”
艾娃笑了,笑声很轻但真诚。“我们知道你。或者说,我们知道岛上有个幸存者。原住民告诉我们了。”
林枫一愣。“他们告诉你们?什么时候?”
“几个月前。”艾娃说,“通过信号。我们小组在这片海域已经驻扎半年了,研究那座火山的活动周期。原住民和我们有接触——他们有简单的无线电设备,是我们给的,用于数据交换。”
信息量太大。林枫消化了几秒。“所以你们不是偶然遇到火山的?你们是专门研究它的?”
“对。”艾娃点头,“那是一座非常特殊的火山。它的岩浆含有罕见的矿物组合,那些红色颗粒——你见过的——是一种独特的铁硫化合物。我们的研究课题就是它。”
“那原住民呢?他们不只是原始部落?”
“他们是守护者。”艾娃的声音低下来,“世代居住在那里,与火山共存。他们利用火山热能加工矿物,有自己的一套知识体系。我们和他们是合作关系:我们提供现代设备和技术支持,他们允许我们采集样本,分享观测数据。”
林枫想起洞穴里的太阳能板、发电机、金属箱子。原来如此。
“那艘船也是你们的?”
“研究船‘探索者号’的补给艇。”艾娃说,“我们有两艘,这艘长期停在岛上洞穴里,用于紧急撤离。另一艘在主船上。”
“主船在哪?”
“东北方向,一百海里外。”艾娃看了看手表,“天亮了应该能会合。”
谈话间,天边真的开始泛白。深蓝色从天际线渗出,慢慢稀释黑暗。星星一颗颗隐去,海风带来清新的、没有硫磺味的空气。
有人开始动起来。是现代人队伍里的一个年轻男子,他挣扎着站起来,走到船尾的小型储物舱,翻找着什么。几分钟后,他拿出几包压缩饼干和瓶装水,开始分发。
食物。水。简单的补给,但在经历了整夜的逃亡后,这些东西显得无比珍贵。
林枫接过一包饼干和一瓶水。饼干硬得像石头,但咬下去是熟悉的、属于文明世界的味道——加了盐,有油脂,有工业化的标准口感。水是瓶装的,塑料瓶,标签还在:某个他从未听过的品牌。
他慢慢吃着,喝着。三年多来,他吃的都是自己猎的、种的、采集的。味道原始,但真实。这包饼干让他想起飞机上的航空餐,想起加班时吃的便利店便当。
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饼干更好吃。只是方便。
原住民们也分到了饼干和水。他们好奇地看着包装,在艾娃的示范下打开,小口尝试。表情各异:有人皱眉,有人点头,有人无所谓。
太阳终于跃出海平面,金光洒满甲板。新的一天,真正的开始。
船在晨光中航行,方向东北。海面平静,只有轻微的波浪。火山烟柱在远方依然可见,但已经变小,变淡,像一根巨大的灰色柱子支撑着天空。
疲惫感开始消退,劫后余生的庆幸慢慢浮现。有人开始说话,声音很轻,像怕打破这来之不易的平静。
然后,音乐又开始了。
不是唱歌。是敲击声。
一个原住民——那个年轻男子,之前和女孩一起唱歌的——找到了一截空的金属物资管,用一根木棍轻轻敲打。声音清脆,有节奏:咚,嗒,咚,嗒。
简单的节奏,但充满了律动感。
另一个原住民加入,拍打自己的大腿。啪,啪,啪。
第三个人用两根木棍互相敲击。咔,咔,咔。
节奏复杂起来,多层叠加,形成一种原始的、充满生命力的鼓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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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人这边,有人开始用脚打拍子,有人用手指敲击船舷。
节奏越来越响,越来越有力。像心跳,像脉搏,像生命本身在宣告:我还活着。
然后,那个原住民女孩站了起来。
她走到甲板中央,闭上眼睛,听着节奏。几秒钟后,她开始移动。
不是现代舞蹈的复杂动作,也不是芭蕾的优雅。是原始的、本能的舞动:脚步踩准鼓点,身体随着节奏摇摆,手臂舒展,像在模仿鸟儿展翅,又像在模仿树木在风中摇曳。
她的脸上有笑容,纯粹的、快乐的笑容。舞蹈是她对活着的庆祝,对太阳升起的致敬,对灾难过去的释放。
一个原住民老人加入她。动作更慢,更沉稳,但每一步都踏在节奏上,手臂划出弧线,像在描绘山峦的轮廓。
接着是两个年轻人,动作更有力,更狂放。
现代人这边,艾娃站了起来。她有点犹豫,但鼓点像有魔力,拉着她进入节奏。她开始跳舞——不是原住民的风格,更像是派对上的自由舞动,但同样投入,同样快乐。
高个子男人也站起来了。他的动作笨拙,像关节生锈的机器人,但他不在乎,大声笑着,跟着节奏乱跳。
一个接一个,所有人都站起来了。
甲板上,三十多个人,来自两个世界,穿着不同衣服,说着不同语言,经历不同人生。但此刻,他们被同一种节奏连接,跳着各自版本的舞蹈。
混乱,但和谐。笨拙,但真诚。
林枫还坐着。他手里拿着半包饼干,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狂欢。
跳舞?他多久没跳舞了?上一次可能是在大学某个被迫参加的联谊会上,尴尬地挪动脚步,只想快点结束。
但现在他看着那些笑脸,那些释放的身体,那些在晨光中飞扬的头发和衣角。
胸口的晶体似乎又暖了一下。
他放下饼干,站起来。
脚步很重,身体僵硬。他不知道该怎么跳——原住民的动作他不会,现代人的随意舞动他也觉得别扭。
他站在原地,听着鼓点,感受着节奏。
然后,他想起了在岛上独自一人的夜晚。想起了在木屋前,有时他会随着风声或虫鸣,轻轻摇摆。那是无意识的,纯粹的,身体对自然节奏的回应。
他闭上眼睛。
让鼓点进入身体。
让节奏接管。
他迈出第一步——笨拙,差点绊倒。
第二步——好一点。
第三步——他开始找到感觉。
不是舞蹈,是律动。是身体对音乐的诚实反应。他不再想“该怎么跳”,只是让身体随着节奏移动。手臂抬起,放下,脚步踏前,退后。简单,重复,但越来越顺畅。
他睁开眼睛。周围的人在跳舞,在笑,在叫。没人注意他,也没人在乎他跳得好不好。大家都在自己的世界里,又被共同的节奏连在一起。
他感到一种奇异的自由。三年多来,他时刻警惕,时刻计划,时刻解决问题。现在,这一刻,他什么都不用想,只需要跟着节奏,舞动。
汗水流下,呼吸急促,但他笑着,继续跳。
舞蹈持续了十几分钟。鼓点时而激烈,时而舒缓,跳舞的人们也随之变化。有人跳累了坐下,有人休息够了又加入。
太阳完全升起,海面金光粼粼。
最后,鼓点慢慢放缓,变成温柔的、摇篮曲般的节奏。跳舞的人们也慢下来,最后停止,互相笑着,喘息着,拍打彼此的肩膀。
舞蹈结束。但某种东西改变了——气氛更轻松,隔阂更少,笑容更真。
艾娃走到林枫身边,递给他一瓶水。“跳得不错。”她笑着说。
“我像只喝醉的熊。”林枫接过水,大口喝着。
“但你在跳。”艾娃说,“这就够了。”
确实。他在跳。他还活着,还能跳。
就在这时,驾驶台那边传来喊声:“发现信号!是‘探索者号’!”
所有人都涌向船头。高个子男人在雷达屏幕前,指着上面的一个光点:“东北方向,二十海里。他们来接我们了。”
欢呼声响起。回家了——至少对现代人队伍来说。
林枫看着雷达屏幕上的光点,心里五味杂陈。回到现代世界?回到那个他曾经属于的文明?他应该高兴,但为什么感到茫然?
“你会跟我们回主船。”艾娃说,“然后,取决于你。我们可以送你到最近的港口,安排你回家。”
回家。这个词如此陌生。
林枫点头。“谢谢。”
船调整航向,朝着信号源加速。
原住民们聚集在船头,看着远方即将出现的船影。他们的表情复杂——不是单纯的喜悦,更像是一种任务的完成?责任的转移?
神秘人走到林枫身边。这次他没说英语,而是用原住民语言说了几个词,同时做了个手势:双手放在胸前,然后向前摊开。
林枫不懂,但艾娃翻译了:“他说:你的路还长。带着晶体,记住岛。”
“晶体?”林枫拿出那块已经熄灭的石头,“它怎么了?”
神秘人指了指晶体,又指了指林枫的心口,说了一个词。
“guardian(守护者。)”艾娃翻译。
守护者?守护什么?
神秘人没有解释,只是拍了拍林枫的肩膀,然后走回原住民那边。
林枫握着晶体,陷入沉思。
二十分钟后,“探索者号”出现在视野里。
那是一艘中型科研船,白色船体,上层建筑布满天线和仪器。它静静地停在海面上,像一座浮动的堡垒。
随着距离拉近,林枫能看到甲板上有人影在移动,向他们挥手。
快到了。安全了。结束了。
但就在两船距离缩短到几百米时,异变突生。
林枫胸口的晶体突然剧烈震动,不是发热,是物理的震动,像手机振铃但强烈十倍。他赶紧把它拿出来。
晶体在发光——不是之前那种光,是刺眼的、闪烁的红光,像警报灯。
同时,晶体内部传出了声音。不是“嗒嗒”声,是一个清晰的、电子合成的女声,用英语重复:
“warng: anoaly detected warng: anoaly detected(警告:检测到异常。警告:检测到异常。)”
所有人都听到了。现代人队伍脸色骤变。
艾娃冲到林枫面前,盯着晶体:“它在报警?为什么?”
“我不知道!”林枫说,“它之前一直很安静!”
驾驶台那边,高个子男人盯着雷达屏幕,突然大喊:“水下有东西!大型物体!正在快速接近!”
所有人都看向海面。
起初什么也没有。只有波浪。
然后,在船侧大约一百米处,海水开始异常翻涌,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有什么东西在上升——黑色的,光滑的,巨大的。
不是鲸鱼。不是潜艇。
是一个林枫从未见过,但直觉告诉他极其危险的物体。
它缓缓浮出水面,露出全貌:流线型的黑色外壳,没有任何可见的舷窗或标识,表面光滑得像镜子,反射着天空和太阳的光芒。形状难以描述——既不像船,也不像已知的任何海洋生物。
它静静地浮在那里,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刚刚睁开眼。
晶体还在闪烁红光,电子女声还在重复:“warng: anoaly detected”
原住民们全部跪下了,面向那个黑色物体,低头吟唱。现代人队伍惊呆了,有人举起相机,有人后退,有人喃喃祈祷。
林枫握着发烫、闪烁、报警的晶体,看着那个突然出现的黑色物体,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火山可能不是唯一的秘密。
这座岛,这些原住民,这种晶体,还有这个突然出现的黑色物体
一切的一切,可能只是更大谜题的冰山一角。
舞蹈结束了。
但真正的冒险,也许才刚刚开始。
黑色物体开始移动,缓缓转向,正面朝向他们的船。
没有声音,没有波浪。
只有无声的、令人窒息的威慑。
而晶体还在尖叫:
“warng: anoaly detected”
“warng”
“war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