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平静(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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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暴过后,海岛上空出现了难得一见的双层彩虹。

林枫仰头看着那轮绚丽的色彩弧光,手里捏着半块烤得焦香的芋头。wilson——那个被他用藤条固定在屋檐下、已经陪伴他数月的椰子头“伙伴”——正用那双用炭笔画出来的眼睛“凝视”着他。

“看什么看?”林枫咬了一口芋头,含糊不清地对椰子说,“没见过彩虹啊?我也是第一次见双层的。按理说这需要特定的光线折射角度,空气中的水珠直径也要均匀……”

他说到一半,自己先笑了。

又开始了。这种对着非人类物体进行科学解说的毛病,大概是长期独处落下的后遗症之一。上个月他花了整整三个下午,向一块形状奇特的石头解释为什么海螺壳会呈现对数螺旋。

“算了,说了你也不懂。”林枫拍了拍椰子头,把最后一块芋头塞进嘴里。

胃里暖暖的,这是今早刚从田里挖出来的收成。那片他亲手开垦、移植、照料的芋头田,在经历暴雨和病害的轮番考验后,终于慷慨地回报了他。足足二十七个饱满的块茎,埋在屋后的储藏坑里,像一窝沉睡的宝贝。

这要是放在刚登岛那会儿,他大概会兴奋得围着火堆跳上一段——如果那时还有力气跳的话。但现在,他只是平静地清点、储存、规划食用顺序,然后在日记本上记下:“芋头丰收,预计可支撑至下个雨季。”

平静。

这个词在他舌尖滚了滚,带着某种陌生的甜味。

他起身走到屋檐下悬挂的“日历”前——那是一排用小刀刻在木板上的刻痕,每三十道划一组,代表一个月。今天该刻下新的记号了。他抽出瑞士军刀,在木板上轻轻划下第三百二十七道痕迹。

九个月零二十七天。

如果按照文明世界的算法,今天大概是什么日子?圣诞节?元旦?还是某个普通的工作日?时间在这里变得既具体又模糊。具体到他能清晰记得每一次日出日落,每一次潮涨潮退;模糊到季节更替都显得温柔,没有倒计时,没有截止日期,只有一轮又一轮的生长与收获。

“你知道吗,wilson。”林枫一边擦拭刀刃,一边对椰子头说,“我昨晚做了个梦。梦见我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修改一份永远改不完的工程图纸。隔壁工位的老王问我午饭吃什么,我说‘吃鱼’,结果醒来发现自己真的在烤鱼。”

他顿了顿,笑了:“然后我就想,到底哪边才是梦?”

椰子当然不会回答。但海风会,它穿过棕榈叶的缝隙,发出沙沙的响声,像一声轻轻的叹息。

这几个月,林枫经历了某种微妙的变化。不是技术上的——虽然他的铁器锻造还在初级阶段,陶器烧制偶尔还会开裂,弓箭的准头也只是马马虎虎。而是某种内在的东西,像海水慢慢磨平礁石的棱角,无声无息,却实实在在。

他不再每天清晨冲到海滩,睁大眼睛搜寻海平面的异样。那面精心打磨的信号镜还挂在屋里,但使用频率从“每日必修”变成了“天气极好时的偶尔尝试”。他仍然希望被救援,但那种希望不再是一根勒紧喉咙的绳索,而更像远方地平线上的一抹微光——存在,但不再支配他的每一次呼吸。

他也度过了第二次严重的疾病。一场莫名的高烧,让他昏睡了整整三天。迷迷糊糊中,他以为自己要死了,甚至开始对wilson交代“后事”:“火种在第三个陶罐里……芋头田东边第三排长势最好……如果有船来,记得把我的日记本……”

结果第四天清晨,他醒了。高烧像退潮般散去,只剩下虚弱的身体和一种奇异的清明。他爬出小屋,看见朝阳正从海面升起,金光万道。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能看见这样的日出,多活一天都是赚的。

“人啊,真是适应力强的动物。”林枫对着自己的倒影说——那是他在铁片打磨的“镜子”里模糊的轮廓。头发长得可以扎起来了,胡子乱糟糟地纠结着,皮肤被晒成深铜色,只有那双眼睛依然清醒,甚至比从前更加沉静。

他尝试过修剪,用那把自制的铁片小刀。但很快放弃了——反正没人看。反而这种野人般的模样,让他有种奇妙的解脱感。在这里,他不需要是“林枫工程师”,不需要是“靠谱的同事”“孝顺的儿子”或“有前途的青年”。他只需要是“林枫”,一个会生火、会捕鱼、会在暴雨来临前加固屋顶的人。

这种简化,起初让他恐惧,如今却让他感到自由。

当然,孤独还在。它像背景音,永远不会完全消失。但林枫学会了与它共处,甚至从中汲取养分。他花更多时间观察:观察蚂蚁如何搬运食物,观察潮汐如何在礁石上绘制不同的图案,观察云朵从堆积到消散的全过程。这些在从前会被忽视的细节,如今成了他世界里重要的篇章。

他甚至开始享受某些时刻:比如午后躺在树荫下,什么也不做,只是听风;比如成功生起一堆恰到好处的篝火时,那跳跃的火焰;比如从陷阱里拎出一只肥硕的野兔时,那种原始的成就感。

“这算不算斯德哥尔摩综合征?”他曾经在日记里自嘲,“被荒岛囚禁,却爱上了囚禁自己的生活。”

但后来他想通了。这不是斯德哥尔摩,这是人类最古老的本能——在给定的环境中,寻找意义,建立秩序,创造美。他的祖先在洞穴里绘制壁画时,大概也是同样的心情:世界很大,我很小,但我要在我能触及的范围内,留下一点痕迹。

他的痕迹就是这片营地:坚固的小屋、冒着炊烟的壁炉、整齐的菜畦、挂满熏肉的架子。还有那本越来越厚的日记,里面记录着每一次失败与成功,每一次绝望与希望。

下午,他决定去巡视领地。

这是他自己发明的仪式。每隔几天,他就会沿着固定的路线走一圈:从营地出发,向东穿过棕榈林,检查那里的陷阱;然后向北,沿着溪流走到入海口,观察鱼群和潮位;再向西,爬上那个可以俯瞰全岛的小山丘;最后向南,经过他最早登陆的那片海滩,回到起点。

全程大约需要三小时。他称之为“国王的巡游”。

“走吧,wilson,带你出去透透气。”他把椰子头从屋檐下解下来,系在腰间的皮绳上。这举动很傻,他知道。但傻又怎样?他的世界,他的规则。

阳光很好,林间的光线斑驳陆离。陷阱是空的,但机关完好——这意味着最近没有猎物,但也没有被破坏。林枫重置了触发装置,从背包里掏出笔记本,记下:“东区陷阱无收获,需考虑调整位置或饵料。”

溪流的水位比前几日下降了些,这是旱季将至的信号。他蹲在岸边,看着几条小鱼在石缝间穿梭。伸手去捞,鱼群倏地散开,又在不远处重新聚集。

“狡猾。”他笑着摇头,掬起一捧水洗脸。水很凉,带着山泉特有的清甜。半年前,他差点因为喝生水患上痢疾而死;现在,他已经学会辨认哪些水源绝对安全,哪些需要煮沸。

知识。在这个世界里,知识不是试卷上的分数,不是简历上的条目,而是生与死之间那道细细的红线。

山丘上的视野总是最好的。林枫爬到那块他常坐的岩石上,把wilson解下来放在身边。从这里望去,岛屿的全貌尽收眼底:北边是密林,西边是礁石滩,南边是他登陆的沙滩,东边则是他尚未深入探索的陡峭山崖。他的营地藏在绿荫之中,只露出一点屋顶的棕榈叶,像大地自然生长的一部分。

一种奇异的满足感涌上心头。

九个月前,他在这里看到的只有绝望。现在,他看到的是自己亲手创造的一切:那条从营地延伸到溪边的小路,是他一斧一斧砍出来的;那片菜地,是他一捧土一捧土垒起来的;甚至远处海面上那个若隐若现的礁石,他也曾划着独木舟上去探索过,还在上面捡到过特别漂亮的贝壳。

“这是我的王国。”他对wilson说,语气里没有狂妄,只有平静的陈述。

椰子头的炭笔眼睛在阳光下似乎眨了眨。

“好吧,也是你的。”林枫笑了,“你是我御前首席顾问,兼任精神寄托,兼脱口秀唯一听众。”

他在岩石上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天空是那种毫无杂质的蓝,几缕白云像被扯散的棉絮,慢悠悠地飘着。一只海鹰在极高处盘旋,翅膀几乎不动,只是利用热气流滑翔。

时间仿佛慢了下来。不,不是仿佛,是真的慢了。在这里,完成一件事需要它本来需要的时间:烧一壶水需要从生火开始,做一顿饭需要从采摘开始,建一座小屋需要从砍树开始。没有快捷键,没有外卖,没有即时的满足。一切都回归到最原始的节奏——生长的节奏,季节的节奏,日升月落的节奏。

而他在这个节奏里,找到了某种安宁。

当然,他不是没有矛盾。那些哲学问题依然会在深夜袭来:这一切的意义是什么?如果他最终老死在这里,他的努力会不会只是宇宙中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现代世界现在怎么样了?父母是否已经接受了他的“死亡”?那个他暗恋过却从未表白的女孩,是否已经嫁人生子?

但这些问题的尖锐边缘,似乎被时间磨钝了。他依然会想,但不再被它们刺痛。就像面对一个无法解答的谜题,从最初的焦躁,到后来的无奈,再到如今的坦然——好吧,我不知道答案,但生活还得继续。

“也许答案就在‘继续’里。”某天他在日记里写道,“不是所有的为什么都有因为。”

太阳开始西斜时,林枫结束了巡游,回到海滩。这是他每次巡游的最后一站,也是他登陆的地方。潮水正在退去,露出湿润的沙滩,上面印着各种生物的足迹:螃蟹的细碎步点,海鸟的三趾印记,还有某种小型哺乳动物梅花状的爪印。

他的目光随意扫过,忽然停住了。

在一堆被潮水冲上岸的海草旁边,沙地上有一道不同寻常的痕迹。不是足迹,而是一条长长的、断续的凹陷,大约两指宽,从海浪线一直延伸到棕榈林边缘,像是某种重物被拖行留下的。

林枫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痕迹很新鲜,最多不超过半天——今早的潮水还没有完全淹没这里。凹陷边缘的沙粒还很清晰,没有风化的迹象。

是什么?被冲上岸的浮木?不太像,浮木的拖痕会更宽、更凌乱。受伤的海龟?可能,但附近没有海龟爬行的典型鳍状肢印记。

他顺着痕迹往前走。进入棕榈林后,痕迹变得模糊,断断续续。但在几处泥土裸露的地方,他看到了更清晰的印记——不是脚印,更像是某种光滑的、圆柱状物体碾过的样子。

林枫停下了脚步。

树林在这一带格外茂密,光线昏暗。风穿过叶片,发出呜咽般的声音。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正身处岛屿最南端的偏僻角落,离营地有将近一小时路程,而且没有携带弓箭——今天只是例行巡游,他以为不会遇到危险。

“冷静。”他对自己说,“可能是自然现象。被风暴刮断的树枝,被动物拖走的食物……”

但直觉在尖叫:不对劲。

他强迫自己继续观察。痕迹在一棵巨大的榕树前消失了——或者说,不是消失,而是那棵树的气根太过密集,掩盖了所有线索。林枫绕着树走了一圈,什么也没发现。只有榕树的气根如帘幕般垂落,在傍晚的风中轻轻摇摆。

也许真的是自己想多了。长期独处的人容易产生妄想,这是有科学依据的。他记得读过相关研究,感官剥夺会导致……

一声脆响。

很轻,但清晰。来自榕树后方。

林枫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他悄然后退两步,手摸向腰间的石斧——那是他今天带出来的唯一武器。眼睛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树影幢幢,什么都看不清。

又一声。这次像是树枝被踩断。

有什么东西在那里。在动。

林枫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但他强迫呼吸保持平稳。多年的野外经验告诉他,恐慌是最大的敌人。他缓缓蹲下,从地上抓起一把沙土——必要时可以抛向对方眼睛,争取逃跑时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树林里恢复了寂静,只有风声和海浪声。

五分钟。十分钟。

什么都没有出现。

林枫的腿开始发麻。他慢慢站起身,依然保持着警惕。也许是什么小动物?野猪?猴子?这座岛上的生物他大多见过,虽然有些只在夜间活动……

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时,他看见了。

在榕树最粗的那条气根后面,泥土上有一个印记。

那不是动物的足迹。

那是一个模糊的、但依稀可辨的——半个人类鞋印的轮廓。

林枫的血瞬间凉了。

他扑过去,不顾一切地拨开气根。印痕很浅,边缘已经有些模糊,但形状明确:前掌较宽,后跟略窄,有明显的防滑纹路——是现代户外鞋的典型印记。

尺寸不大,大概三十八、三十九码。不是他的鞋,他的登山鞋早在登陆第一天就不知所踪,后来他一直穿自制的皮靴。

有人。

岛上还有其他人。

这个念头像闪电劈进脑海,炸得他头晕目眩。不是惊喜,不是兴奋,而是混合着震惊、恐惧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警惕。对方是谁?什么时候上岛的?为什么没有试图接触?是敌是友?是幸存者还是……

他猛地抬头,环视四周。树林幽深,暮色开始弥漫。每一片阴影都仿佛藏着眼睛。

必须马上离开。回到营地,拿起武器,做好准备。

林枫最后看了一眼那个鞋印,将它牢牢刻在记忆里。然后他转身,以最快的速度、最隐蔽的路线,朝着营地的方向奔去。

腰间的wilson在奔跑中不断撞击他的大腿,那双炭笔画的眼睛在晃动中仿佛活了过来,正无声地注视着他,注视着他刚刚被彻底打破的——

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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