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
林枫盯着控制台上跳动的数据流，眼皮重得要用牙签撑着。黑眼圈深得像被人打了两拳，胡子拉碴——撒哈拉地下前哨站什么都好，就是没有剃须刀。
“又是同样的情况。”猴子趴在操作台上，声音有气无力，“早六点发送状态报告，中午检查防御系统，下午三点尝试联系其他节点，晚上九点发送加密信号……我们他妈是在坐牢吗？还是在上班？”
老刀在磨刀。这已经成了他每天的固定仪式，陶瓷刀在特制的磨刀石上发出规律的沙沙声，像某种焦虑的节拍器。“至少坐牢不用操心外星人入侵。”
林芳在整理医疗包——第三次了。药品数量、位置、有效期，她核对了一遍又一遍，好像这样就能控制住局面。“苏茜那边两天没回消息了。我们送过去的补给，他们收到了吗？”
“能量传输记录显示成功送达。”07号回答，它的绿色眼睛在昏暗的控制室里像两盏鬼火，“但节点四没有发送接收确认。可能是通信故障，也可能是……”
“也可能是他们没了。”猴子接过话，把头埋进胳膊里，“我就说嘛，南极那种地方，零下几十度，还被‘收割者’堵门……”
“闭嘴。”老刀停下磨刀。
控制室里一片沉默。只有通风系统的嗡嗡声，像一头困兽的低吼。
疲惫。不只是身体的，还有心理的。六天了，困在这个地下堡垒里，每天重复同样的工作，看着同样的屏幕，听着同样的警报——都是误报，要么是地壳活动，要么是沙暴扰动。真正的威胁还没来，但那种等待的煎熬，比直接战斗更磨人。
林枫揉着太阳穴。他理解为什么星火文明要设置日常通信仪式了——在漫长的守望中，人需要规律，需要仪式感，否则会疯掉。但理解不代表不累。
卡特教授是唯一还保持热情的人。他每天泡在数据库里，像掉进米缸的老鼠。“我发现星火文明的音乐系统！”今天早上他兴奋地宣布，“他们有一种基于数学频率的疗愈音乐，能缓解压力，提高注意力……”
“教授，”林枫当时打断他，“我们现在更需要能打爆‘收割者’脑袋的武器数据。”
“哦，那个也有。”卡特教授推了推眼镜，“但我得先破解三层加密……”
又是“先”。
永远都是“先”。先研究，先破解，先准备。林枫开始怀疑，等他们什么都准备好的时候，“收割者”可能已经把地球拆完了。
“休眠室有新情况。”07号突然报告。
所有人瞬间抬头。
“林薇博士的脑波活动在凌晨三点达到峰值，之后逐渐下降。目前处于深度睡眠状态，但re周期异常频繁——她在做梦，而且可能是噩梦。”
“外星人也会做噩梦？”猴子问。
“她的意识处于半苏醒状态。”07号调出数据，“根据模型预测，完全苏醒可能还需要三到五天，但她的潜意识已经开始活跃。这很危险，如果噩梦内容触发防御机制……”
控制台弹出一条新信息。
来自休眠室。
只有两个字：
“快跑。”
林枫冲到控制台前：“林薇？你能听见吗？跑什么？谁来了？”
没有回应。
“检索外部监控！”老刀站起来。
07号调出前哨站外围的摄像头画面。沙漠夜晚，星空璀璨，沙丘在月光下像凝固的波浪。一切平静。
“等等，”林芳指着其中一个画面，“沙丘的阴影……是不是比昨天宽了点？”
放大。确实，某个沙丘的阴影轮廓有细微变化，像是下面埋了什么东西，改变了沙子的堆积角度。
“热成像。”林枫说。
画面切换。这次看到了——沙丘下，有十几个热源，呈环形包围着前哨站入口。它们一动不动，像在冬眠的蛇，但热信号显示是机械构造体。
“收割者，”07号确认，“重型战斗单位，伪装成沙丘已经……至少二十四小时了。它们在等什么？”
“等我们松懈。”林枫后背发凉，“等我们疲惫，等我们觉得安全了，等我们……”
警报突然响了。
不是误报。这次是最高级别的入侵警报，红色灯光疯狂闪烁，机械声音冰冷：
“检测到高能量反应。来源：外部单位。类型：轨道打击武器。预计抵达时间：四分三十秒。”
“轨道打击？！”猴子尖叫，“它们要直接把这里炸平？！”
“能量护盾启动！”07号快速操作，“但护盾只能抵挡常规攻击，轨道级武器……”
“林薇！”林枫冲向休眠室，“必须叫醒她！她可能知道怎么应对！”
“苏醒进程不能打断！”07号警告，“强行唤醒可能导致脑损伤！”
“脑损伤总比脑浆炸飞强！”
休眠室的门紧闭着。林枫用力砸门：“林薇！醒醒！我们需要你！”
门上的显示屏亮了。出现一行字：
“我知道。但还不够。再等等。”
“等什么？！”
“等它们全部暴露。”
轨道打击倒计时：三分十五秒。
外部监控显示，那些伪装成沙丘的单位开始移动了。沙子滑落，露出下面狰狞的机械结构：四条反关节腿，流线型躯干，肩部有多管武器。总共十二台，朝着入口快速推进。
“它们在冲锋，”老刀握紧刀，“想在我们被轨道打击前冲进来？为什么？”
“因为轨道打击可能摧毁这里的一切，”卡特教授突然明白过来，“包括它们想要的东西！它们要冲进来夺取……林薇？还是种子？”
倒计时：两分钟。
休眠室的门突然开了。
不是完全打开，只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苍白，纤细，手指上戴着奇怪的戒指——戒指在发光。
那只手做了个手势。
前哨站的防御系统全面激活。墙壁翻转，露出隐藏的炮台。地面裂开，升起能量屏障。天花板上垂下无数细小的激光发射器。
同时，控制台收到一条来自林薇的指令：
“关闭所有外部通信。切断与节点网络的连接。启动信息黑箱协议。”
“那是什么意思？”猴子问。
“意思是，”07号执行指令，“从现在开始，前哨站进入完全静默状态。不发送任何信号，不接收任何信号，连能量波动都会被屏蔽。外界会认为这里已经被摧毁。”
“那我们怎么联系其他人？”林芳问。
“不能联系。”林枫明白了，“我们得靠自己。”
轨道打击倒计时：三十秒。
那些重型单位已经冲到入口处，开始用能量武器切割大门。
休眠室里传出声音，很轻，但清晰：
“都进来。快。”
他们冲进休眠室。门在身后关闭。
房间里只有一个水晶棺椁，棺盖已经打开。林薇坐了起来，背对着他们，长发垂到腰际。她穿着银白色的紧身服，上面有发光的纹路。
她没有回头，只是看着面前的全息屏幕，上面显示着外部的情况。
“轨道打击十秒后抵达，”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但不会击中我们。”
“为什么？”林枫问。
“因为我刚才发送了一个假坐标。”林薇终于转过头来。
她的脸让所有人愣住了。
太年轻了。看起来最多二十岁，五官精致得像雕塑，但眼睛里是五千年的沧桑。这种反差让人头皮发麻。
“你……”卡特教授激动得语无伦次，“你是林薇博士？林远山总督的女儿？我研究了你父亲三十年……”
“我知道。”林薇打断他，“你在剑桥的办公室第三排书架最下面，有我父亲的日记手抄本。字迹潦草得连我都认不出来，难为你了。”
轨道打击倒计时归零。
监控画面被刺眼的白光吞没。
爆炸的冲击波让整个前哨站剧烈震动，灰尘簌簌落下。但护盾顶住了——轨道打击命中了三公里外的假目标。
外面的重型单位停止了攻击。它们在原地停顿了几秒，像是在接收新指令。然后，转身，开始撤离。
“它们上当了？”猴子不敢相信。
“暂时。”林薇站起来，她的动作有些僵硬，像是很久没活动了，“但很快就会发现问题。我们最多有……六小时。”
她看向林枫，目光直接而锐利：“你就是继承者？比我父亲描述的年轻。”
“你父亲提起过我？”
“在他最后的日志里。”林薇走到控制台前，快速操作，“他说如果有一天你找到这里，说明情况已经危急到必须唤醒我。他还说……”
她停顿了一下。
“他还说什么？”林枫问。
林薇转过头，看着他们所有人，眼神复杂：
“他说，你们可能是我见过的最后一批活着的星火文明继承者。其他节点……可能都已经沦陷了。”
控制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疲惫，突然被更大的恐惧取代。